陆沉渊去上海的那天,天气闷热,云层压得很低。他坐的是早班高铁,从北京到上海,全程约四个半小时。车窗外的华北平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绿色的田野和灰白色的村庄交替掠过,偶尔经过一段河道,水面反射着浅灰色的天光。他没有在车上处理文件,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风景。沿途经过几个城市,站台上的乘客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在站台边缘抽烟,等车的时间被压缩成一团烟雾又散开。他看着那些站台上的面孔一一掠过,每张脸都像一枚被风吹过的纸片,只在玻璃上留下了短暂的注视。
列车到达上海的时候快中午了。他在虹桥站出站,拦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外滩附近的一栋老式写字楼,程衍的办公室就在那栋楼里。车子穿过市区的时候,他注意到路边的梧桐树冠正在变得浓密,在街道上方形成一条绿色的拱廊。那些从春季开始生长的叶片已经完成了初期的形态变化,正以更缓慢的速度调整着自己的轮廓和颜色。他在车上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靠回座椅上,让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继续填充自己的视野。
程衍的办公室在外滩附近一栋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老楼里。楼不高,灰色的外墙,墙面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缝,像是被时间压出来的纹理。他推门进去,走过一段铺着旧地砖的走廊,在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前停了一下。门内的空间比走廊宽一些,窗子朝南,可以看到外滩方向的天际线。程衍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扣,面前的桌面上摊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夹。他看到陆沉渊进来,站起来绕过桌子,在门口那边停下来,把窗边的一把椅子拉出来示意他坐下。
程衍在陆沉渊对面坐下来,把桌面上那几份文件夹收拢到一侧,腾出一块空桌面:我这边有一份新的数据想跟你说一下。关于长三角供应链的几家银行端口的对接情况,我上周跟几家银行的授信部门开了几次会,他们把额度确认函陆续发过来了。额度加起来比我们预想的高一些,利率也还在基准线以内。
陆沉渊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目光沿着窗外的天际线移动了一段,然后收回到桌面上:那几家银行对接的时候,有没有提到工业机器人国产化那边的贷款对接状态?程衍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准备好了回答这个具体问题:有一家提了一句,说如果后续有对应的设备采购需求,可以把额度从通用贷款转到设备专项贷款,利率比通用贷款低一些,但贷款期限也短一些。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放在那里还有继续延伸的空间,不过他们要看到采购合同之后才能转。
陆沉渊在程衍对面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看到窗外的云层正在缓慢地移动,在桌面上形成一种持续变化的光影,像是所有正在被汇总到同一份文件里的协调信息都在沿着预定的时间线推进。他收回目光,转向程衍:银团贷款的签约流程正在走,等签约完成后,那几家银行的额度就会进入可调用状态。在那之前,短期拆借通道已经预留了。如果工业机器人国产化那边的采购合同先出来,可以先把设备专项贷款的通道走通,不需要等银团贷款完全落地。
程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顺序,确认了先走采购通道、再并入主框架的可行性,然后把这个话题收住了。他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夹放在桌面上:这是苏州那三家工厂的统一调度框架的最终版,包括排产规则、质量标准和物流衔接的细则。三家都已经确认过,没有提出异议。如果杭州那边需要调货,可以直接走这个框架下单。
陆沉渊接过那份文件夹,没有打开,放在膝盖上:苏州工业园区管委会那边,后来还有没有新的动静?程衍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从时间顺序中检索某段信息的位置:没有。那一次问完之后就没有再跟进了。像是只是做一次常规的产业信息采集。陆沉渊没有追问。程衍的解释符合逻辑,但陆沉渊知道管委会的常规信息采集周期和他行程中经过的那些站台一样,在时刻表的固定位置记录着下一阶段的入口标记。
两人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关于供应链排期的细节。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转为稍微偏斜的角度,在桌面上投出一道斜长的亮带。陆沉渊站起来的时候,把那份调度框架的文件夹夹在手臂下面。程衍送他到门口,侧身靠在门框上:我这边接下来几周会把精力放在苏州那三家工厂的协调上。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会提前通知杭州那边,让产线的排期能提前预留窗口。
陆沉渊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那几扇窗户的时候,看到窗外的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午后的城市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他走到楼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街边的梧桐树在午后的光照下投出一片宽阔的树荫,地面上散落着细碎的亮斑,像是被风摇碎的日影。他站在树荫边缘,感觉到初夏的风从街道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柏油路面被晒过之后散发的味道、行人擦肩而过时带起的细小气流、以及远处车流穿过路口时发出的持续的低频声响。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的轮廓。灰色的外墙在午后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色调,几个方向都有不同程度的阴影在移动。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几条街道,在一条沿河的步道上走了一段,在上海午后的城市光影中安静地穿行,穿过那些正在各自推进的进程所在的方位,每一段都延伸到了他视线之外的深处。
傍晚的时候,他坐上了回北京的高铁。夜幕正在从东方的地平线方向缓慢升起,远处的天际线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深蓝,车窗外的城市灯光正在陆续亮起,形成一处处独立的亮斑。列车离站之前,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上的旅客陆续上车、寻找座位、安顿好行李。车窗外的站台在列车启动之后开始缓慢地向后退去,列车的灯光把站台的水泥地面照出一层均匀的暖黄色。那些正在长三角各地同时进行的工作——正在流转的授信文件、正在对照签字的工厂调度表、以及正在各自推进的流程循环——都在同一片夜色中被连接了起来,各自位于同一组坐标的不同层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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