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坐的是傍晚的高铁,在杭州东站出站时天已经全黑了。姜明月派了一辆车在停车场等他,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确认了他的身份就打开了后座车门。车子穿过市区,沿着那条他已经走过几次的路开往工业园区。沿途的路灯在初夏的夜色中排列成均匀的序列,偶尔经过一段行道树茂密的路段,灯光就被树冠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片段。
车子在厂区门口停稳的时候,陆沉渊看了一眼车窗外——厂区里的灯大部分都亮着,跟上次白天来看到的景象不同,夜晚的工厂呈现出一种白天的秩序无法完全覆盖的紧迫感。车间里透出的光线比白天更集中,从一些窗口泄出,像集中在几处窗口上。
姜明月等在办公楼的入口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头发在脑后扎得很紧。她没有寒暄,看到他下车就转身往车间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一些。陆沉渊跟上去,两人穿过办公楼和车间之间的通道,沿途经过几扇窗户,他透过玻璃能看到车间内部有几个人影在走动,比白天少了,但留下的人都在关键工位上,各自守着对应的设备和监控屏。
姜明月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车间内部的景象跟白天看到的不一样了——传送带停着,几台关键设备已经处于断电状态,工位上空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一排照明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出均匀的光域。空气中还残留着润滑油和金属的气味,但机器已经停止了运转,没有了那种持续的低频嗡鸣,只剩下空旷空间里回响的脚步声。
姜明月走到一台设备前面停下来,那台设备的控制面板上亮着一排红色的指示灯,像是正在等待系统进入待机状态。她站在设备旁边,开口说:这台是第一批受影响的核心设备,精密传动部件和控制模块都来自那家德国供应商,在协议正式终止之前已经进入了维护期。昨天白天还在正常运行,今天下午进行了最后一次例行检查。现在它已经停止生产了。
陆沉渊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控制面板上那些红色的指示灯,其中两盏在持续地亮着,另外几盏在缓慢地闪烁,像是正在后台持续轮询接口状态,等待着下一段指令来把剩余的待机时间过渡到运行状态。他收回目光:苏州那家供应商的产能差距,具体差多少?
姜明月从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表格递给他看:差距大约在三成左右。他们目前的产能只能覆盖我们需求量的七成,而且有三款型号的加工精度比德国原件低一个级别,如果要用于我们现有的高精度产线,需要经过至少一个月的工艺调整才能匹配,这会进一步拉长过渡期的周期。陆沉渊把表格看了一遍,记住了那三款型号的编号,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台湾那边的谈判,卡在哪个环节?
姜明月接过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才抽出来:卡在技术转让的许可范围上。对方愿意供货,但不愿意开放核心技术的授权,意味着我们买到的只是产品本身,不是生产能力。她抬头看了陆沉渊一眼,如果只是想维持一段时间的生产,买产品本身也够用一段时间。但如果想让整条产线脱离对单一来源的依赖,长期来看,还是需要把核心技术层的通道打开,让系统本身具备自主替换能力。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然后又安静下来。陆沉渊沿着传送带的方向走了一段,在一台被贴上待更换标签的设备前面停下来。他看了看那张标签,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墨迹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贴上去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
他转身走回姜明月站的位置,在她几步外的地方站定:德国那边停止供货后,产线的计划排期已经被打乱了。有没有根据受影响模块的优先级,做过一份替代方案的分级清单——哪些模块必须在三周内找到替代品,哪些可以延后一个月再更换?
姜明月站在设备旁边,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持续闪烁的那两盏红色指示灯上,像是在心里依次确认每个模块的优先级,确认完毕才开口回答:精密传动部件的优先级最高,控制模块第二。除了这两项,其他几类模块还不在当前断供范围内,有缓冲期可以逐步调整。
陆沉渊在传送带末端的护栏边站定,他看着车间里那些暂停的设备轮廓,然后说:新加坡那边有一条通道,可以通过贸易商从欧洲调一批现货,价格可能会比原厂贵,但物流时间可以压缩到两周左右。如果第一批模块能在两周内到货,下周产线的进度就能重新接上。
姜明月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批现货的规格跟我们的设备型号能匹配上吗?陆沉渊说:匹配度需要先走技术核对。生产批次和对应的设备版本有对应的参数差异,我需要先确认那批现货的出厂批次是否与我们的设备型号兼容,才能确定是否需要额外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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