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台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风从河面方向持续地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干燥的沙土味。那个穿深色旧外套的人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逆光中的轮廓边缘被阳光勾出一道细线。陆沉渊在台地边缘站着,也没有再靠近,隔着那段距离,让对话在保持彼此空间的同时自然展开。
你沿着那条岔道走了好几次了。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用这个音量说话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不需要刻意提高或压低,第一次走到铁丝那里,第二次走到石头那里,第三次走到了土屋门口。
陆沉渊站在台地边缘,他注意到那个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固定在他身上,而是偶尔落在河水表面,偶尔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习惯了用分散的注意力来保持方向感。他说:第四次走到这里了。那个人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了陆沉渊一眼。那个动作很轻,像是转头的角度刚好够他看到陆沉渊站的位置,然后又转回去面朝河水的方向,接着说道:陈渡说你会来。贺衍之也说你会来。他们说的位置不一样——一个说的是你会沿着河走,一个说的是你会沿着那条路走。
陆沉渊站在台地边缘,听着那个人说话,在对方的话语之间留出足够的停顿,用时间上的从容确认他还有话要说:他们都说对了。我是沿着河走的,也是沿着那条路走的。那条路的尽头放着一把铁钥匙,钥匙旁边有一块旧布。贺衍之把它放在那里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保持着面朝河水的姿态,风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在午后的光照中形成一个规律的节奏。他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说话:钥匙放在那里之后,贺衍之就离开了。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是对已经发生的事做了一个简洁的确认。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这个确认在空气中落到更稳定的位置,才又说道:那把钥匙原本是开另一扇门的。后来那扇门不用开了,钥匙就留在了他那里。
陆沉渊隔着他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目光越过台地边缘落在河面上:那扇门在什么位置?
在你走过的那条路尽头的另一侧。不在土屋里,不在河岸上,在那条路延伸到河谷之外的地方。方向没有变,但河道的走向跟簿子上的路径已经完全错开了。那条路是他一个人走出来的,没有第二个人走过整段。他走完之后把钥匙留在了贺衍之那里,再也没有回来拿。
陆沉渊想起那本蓝色笔记本里关于岔道口的记录,想起贺衍之放在土屋桌面上的那把铁钥匙,那把铁钥匙已经不在任何人手里了,它已经完成了交付。而眼前这个人——陈野——他站在台地边缘,站在那条岔道和主河岸的交汇点上,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像在整理资料,没有刻意的用力或收束。陆沉渊在两人之间维持着一段中间距离的位置站定,把声音控制在与河风同等的高度,让话语不至于被风带走:那条路他走完之后,你在那之后走过的路线跟他走的路线重叠过多少次?
陈野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有些路段重叠,有些没有。他在的时候路是通的,他不在之后路开始变窄,有些段落被植被覆盖了,但走多了就能重新踩出来。这些年我沿着他走过的路线往返过很多次,大部分段落还在。
陆沉渊站在原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注意到陈野说到这些年的时候,语气没有明显的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他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放置好,然后问道:那条路现在还能走通吗?
能走通。陈野说,但不是沿着原路走的,每一次都需要根据季节和地形进行调整。大致方向一致,但路径在逐年偏移,偏离的角度比多年前大了一些,像是整条河岸线的基准位置正在以某种速度缓慢移动。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像是在估算那个偏移量是否需要更精确的描述,然后他转向陆沉渊的方向: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带你走一段。沿着那条路走到它和主河岸重新汇合的位置。再往后走需要轮渡才能继续往下游延伸,因为河道在那里收窄了,水面以下的旧桩基已经不再适合徒步通过。
陆沉渊站在台地边缘,午后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台地的岩面上,在岩面的凸起处断成几截。他看了一眼陈野站的位置,然后说了三个字:现在就走。陈野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开始沿着河岸往北走。陆沉渊跟了上去,保持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走着,步伐的节奏并不完全相同,但在逐渐一致的踩踏声中慢慢形成了某种自然的同步,像是同一条路径在不同的时间被不同的人走过之后,在相同的段落上留下了彼此接近的发力习惯。
他们走过了岔道口,走过了那截铁丝所在的枯树根——陈野经过的时候没有低头看那根铁丝,像是知道它还在那里,他经过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所在的缓坡时也没有放慢脚步,只是保持了稳定的步速从它旁边经过,没有偏头去看它。他们沿着那条旧路的走向继续前行,路在有些段落清晰可辨,在有些段落被植被覆盖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野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来辨认方向,像是已经不需要看路面就能知道它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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