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之走到缓坡下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沿着沈遥清理过的那片区域边缘绕过,在那段裸露的树根旁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地面被拨开浮土之后露出的旧痕迹,又继续往前走。那段旧路在经过了缓坡之后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路基的轮廓在枯草之间若隐若现,像是一条被时间压薄了的线,横在河岸和坡地之间。他沿着那条线走了大约几分钟,地面的植被在逐渐变化,从枯草过渡到更矮的地衣和裸露的砂土。他经过一棵老树的根部时放慢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嵌在土里的一块石头,石头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滑了,像是被人踩过很多次形成的。
他继续往前走。路在绕过一处灌木丛之后变得开阔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座土屋。土屋不大,墙体是土坯垒的,表面有一层浅灰色的石灰涂层,部分已经剥落了。屋顶的瓦片有些移位,但整体结构还在。屋前的空地上长着一些低矮的杂草,地面被踩过之后形成的硬土区域还没有完全被植被覆盖,像是近期有人在这里停留过。土屋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
贺衍之在屋前停下脚步。他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走近,先看了看土屋的朝向、周围的植被以及地面上的痕迹。门缝里透出的暗光在午后的环境中并不显眼,但确实存在,像是一盏小灯或者一支蜡烛在室内亮着。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用这段时间确认自己已经走到了该走到的地方,然后朝门口走去。他在门前停住,伸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干燥的声响,像是有很久没有被开合过,但门体的运动轨迹没有受到阻碍,推起来并不费力。
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一扇小窗被深色布帘遮住了大半,透进来的光有限。屋中央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一小簇稳定的火苗,把桌面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桌旁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坐在一把木椅上,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缸。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从桌面上移到门口的方向。两个人在那盏油灯的光域边缘对上了目光。
贺衍之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板上没有松开。他看着桌旁坐着的那个人,那张脸在他的记忆里存放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隔着一盏油灯的光和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坐在灯光边缘的人。桌旁坐着的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停顿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句子起头:你来了。贺衍之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跨过门槛:我来了。这条路我第一次走。
我知道。坐在桌旁的人说。他伸手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光均匀地铺在桌面上,把对面那把空椅子照亮了一部分,像是在告诉贺衍之可以坐下来的位置。贺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油灯在他们之间亮着,光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区域,两个人的手都放在桌面上,各自停在光域的边缘。那把铁钥匙还在贺衍之的背包里,隔着帆布层贴着他的后背,他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了它压在后腰的位置,还没有取出来。
两个人隔着油灯相对坐着。桌旁坐着的那个人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天光,又转回来:你背着那把钥匙走了一天。贺衍之说:带过来了。他把手伸到身后,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取出那把铁钥匙,放在桌面上油灯光域的边缘。钥匙的表面在灯光下呈现出深褐色的锈层,边缘有一些磨损的痕迹,像是一把经过了很长时间才被带到这里来的物件。
桌旁坐着的那个人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碰它,视线在钥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这把钥匙,你放在他那里多少年了。贺衍之说:很多年了。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这把钥匙的事,放在他走的那条路的尽头。现在这条路走到尽头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和一把铁钥匙。铁钥匙在灯光的边缘,被照亮的锈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纹路,像是钥匙的金属在经历了漫长的存放期之后,终于等来了它被最后放置的时刻。贺衍之没有再开口,他坐在对面,看着桌面上那把铁钥匙,像是等着一个已经完成了的归还动作在时间中稳定下来。
桌旁坐着的人站了起来。他走到屋角的一个旧木柜前面,蹲下来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叠好的旧布,布的边缘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纤维层。他拿着那块布走回桌边,把那块布放在桌面靠近贺衍之的一侧,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打开那块布,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这块布是同一块布的两半。一半包了那把铁钥匙,一半包了那把铜钥匙。铜钥匙的那半块布,应该还在陈渡那里。
贺衍之低头看了看那块布叠着的样子,它被对折之后压在桌面的一角,边缘的线头向不同方向松散着,像是曾经包裹过一件尺寸相近的物品,在长时间的存放中逐渐形成了贴合物品轮廓的褶皱。他伸手碰了一下布面的质地,布料经过长期的叠放已经变得柔软服帖,边角处有一层轻微的磨损,边缘有几处起毛了。他没有打开它,只是碰了一下边缘,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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