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从河口回来之后的第四天,沈遥的电话在上午十点左右打了过来。没有提前发消息确认时间,号码直接显示在屏幕上。他接起来的时候,沈遥那边背景音很安静,没有河水声,像是站在室内打的电话,声音比平时清晰一些:我在昆明。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你说。电话里可能说不清楚。陆沉渊握着手机,从他说话的节奏来看,像是已经整理好了一组需要直接传达的内容,只是需要面对面坐下来才能完整展开。你明天下午可以到。陆沉渊说。
第二天下午,沈遥到了。他进门的时候衣领是干的,鞋面也是干净的,跟上一次来归园时一样,收拾得很整齐。他在书房里坐下来,把带来的一个深蓝色布袋放在桌面上,布袋不大,开口处用一根细绳系着。他没有立刻打开,把布袋放在桌面中间靠左的位置,开口朝向自己这边。陆沉渊在书桌对面坐下来。台灯的光线在桌面上铺开成一片暖黄色的区域,把布袋的边缘照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我在柳湾那边待了一段时间,在河岸上走了几趟。沈遥开口时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像是要把一段时间里积累的观察结果有序地整理出来,那行脚印我顺着它走了一段。从木棉树出发,沿河岸向下游方向延伸,过了那处河滩变窄的转弯之后,脚印没有消失,而是在草丛里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左右,在一处被灌木覆盖的岔道口转向了偏离河岸的方向。他在膝盖上摊开手掌比了一个方向:岔道口的位置在上一处河滩变窄处往下游再走大约几百米,那里有几棵大叶榕,树干粗到一个人合抱不过来。岔道入口被榕树的气生根遮挡了一部分,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从那片榕树遮拦的位置开始,河岸的地势逐渐从平缓转为陡峭,河床往南偏了一个角度,水流速度明显加快。岔道的入口正好在那排气生根的末端,被垂下来的树须挡住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缝隙可以过身。
陆沉渊在书桌对面坐着,听他说完这一段之后没有立刻回应。沈遥的描述比他预想的更细,在岔道入口的灌木丛深处,他提到土壤表面有一层新翻过的痕迹。那层痕迹的宽度和深度大致与一人的肩宽相当。他继续说:我在岔道里面走了大约一公里左右,注意到路边有一处被踩过的地面。那处地面被踩得比周围结实,但不像经常有人经过的样子。我在那附近找了一下,在离岔道边缘大约两三步远的一棵老树根底下看到了一段卷起来的旧编织袋,袋口没有封严,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个深蓝色布袋,像是用这个动作完成了从描述到实物展示之间的过渡:我打开来看了。里面有一双旧鞋,鞋底的花纹磨损程度跟之前在河滩上看到的脚印一致。还有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袖口内侧有磨损,像被人穿过很长时间。另外还有一个小本子,纸页被潮气浸过又晒干了,边缘有些卷,有字的部分已经模糊了,但也有几处还能辨认。我检查了那双旧鞋和外套之后,把它们按原来的顺序重新放回编织袋里,把袋口卷回原样,放回树根底下盖好,然后把沿途经过的位置都重新踩平了。
陆沉渊把手伸向桌面那个深蓝色布袋,手指触到布袋表面的织物纹理时放轻了力道。沈遥把布袋的系绳解开,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放在桌面上。本子的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边缘卷曲变形,有几页从装订线处脱落了,夹在封皮和内页之间。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有些纸页粘在一起。他用指甲轻轻分开边缘,看到其中一页的边缘处残留着几个铅笔写的字:第三年,水位正常。字迹偏浅,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已经没有多少墨水了,但笔画的结构依然能辨认出来,跟他在钥匙背面看到的那行刻字的运笔特征一致。陆沉渊把那页纸看了很久。铅笔字旁边有一段空白,接着是另一行较淡的字迹:此段可通。再往下就没有了。他把本子轻轻合上,放回桌面中间。沈遥已经把那几样东西按顺序整理过了,便于翻阅。他把那个本子拿起来又翻了几页,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指腹停下。那一页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整齐,像是写的时候有桌子垫着,但内容很短,只有一行:插在铁钉上的时候,按照现在的位置固定即可。
陆沉渊把那页纸的折痕理顺,让纸面平展地搁在桌面上。然后他合上那个小本子,把它放在那页纸的旁边。那个小本子已经放在桌面上有一会儿了,纸页的厚度和边缘的卷曲程度他都看过了。他开口问道:你看到那双鞋的鞋底花纹时,跟河滩上那串脚印比过没有?沈遥说:比过。花纹的磨损位置和深度一致。陆沉渊把本子合上,放在桌面靠内侧的位置,跟信封和笔记本排在同一列。他想到沈遥描述的那个岔道口,被榕树的气生根遮挡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有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之后,在那个岔道口转离了河岸,消失在了榕树的气生根深处。而岔道深处那棵老树根底下,那些被沈遥看到又放回原处的物品被重新掩藏了起来。里面的笔迹记录显示,它们的主人在某一年的某一天站在河岸上确认了水位,然后继续向前走了。陆沉渊的手从布袋口沿移开,将那页纸放回桌面摊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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