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抬脚走出了陈家沟的地界。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一次。
清晨的浓雾湿沉沉的,像一块浸饱了凉水的粗布,严严实实裹住蜿蜒的山路。青石板路面残留着昨夜的雨水,一脚踩上去,冰凉的触感穿透靴底,顺着筋骨一路蔓延,凉得人心底发沉。
沟口的位置,杨露禅死死攥着拳头,指节绷得泛白,骨缝里都透着紧绷的力道。
“大哥!”
他情急之下抬脚就要追出去。
下一瞬,一只手猛地扣住了他的肩膀。陈玉娘的力道又沉又硬,像铁钳一般牢牢锁着他,清冷的三个字砸了过来:“守规矩。”
杨露禅浑身一僵,往前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晨雾之中,周北辰的背影一点点往后缩,从清晰的人形,慢慢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彻底融进茫茫山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陈家沟。
陈玉娘缓缓松开了扣着他肩膀的手,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面:“从今天起,你就是陈家沟的外门弟子。往后晨钟响起便起身练功,暮鼓落下方能歇息,恪守门规。若是肆意妄为、不守规矩,直接卷铺盖走人。”
杨露禅垂着头,声音沉稳恭谨:“弟子记住了。”
他不懂江湖门派的条条框框,不懂这些森严规矩的分寸。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件事。
他结拜大哥周北辰,为了护他立足,把所有的退路、甚至性命,全都押在了陈家沟。
他绝对不能丢人。
更不能辜负大哥的一片苦心。
杨露禅缓缓抬头,望向周北辰离去的山道方向。
此时晨雾渐渐散尽,空荡荡的山路上杳无人迹,清风掠过山林,只剩一片寂静。
可他笃定,他的兄长一定在远方,在做着更重要、更难的大事。
“俺绝不能拖大哥的后腿。”
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心神愈发坚定。
“俺一定要变强。”
强到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站在大哥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而不是永远躲在他身后,被他一路护着前行。
……
陈家沟南坡,外门弟子院落。
三间简陋的土坯房,屋内整齐摆着十二张大通铺,陈设简陋破败。杨露禅被分到了最靠房门的铺位,老旧的木门松动变形,山风一吹便咯吱作响,夜里听着,像有人躲在暗处磨牙,听得人心头发慌。
“新来的,没听见人说话?装聋呢?”
一道嚣张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个瘦高青年翘着二郎腿倚在长凳上,斜着眼上下打量刚进门的杨露禅,眼神里满是审视和轻视。
“能让陈师姐亲自领进院子,你这新人的排面倒是不小啊。”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围观的外门弟子个个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看新来的小子出丑。
杨露禅默默放下肩上的粗布包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应声辩解。
“问你话呢!哑巴了?”
瘦高青年见状,顿时觉得颜面受挫,猛地从凳子上跳下来,抬手就狠狠推了杨露禅一把。
这一推他暗藏了练功的暗劲,寻常弟子挨上一下,必定当场踉跄摔倒。可杨露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沉稳得像扎根深土的老树,分毫未晃。
瘦高青年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大半。
“居然还有点本事?”他冷嗤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外门入门第一课,搬磨练力。”
院角立着一盘废弃多年的石磨,通体厚重,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寻常壮汉根本难以挪动分毫。
“把它搬到院外空地上。要是搬不动,今晚就去猪圈过夜,别占着屋里的铺位。”
众人闻声纷纷围拢过来,有人吹着口哨起哄,有人低声议论,都等着看这场好戏。
杨露禅一言不发,缓步走到石磨旁,屈膝蹲身,双手稳稳扣住磨盘边缘。
腰腿同时下沉,力道顺着筋骨稳稳透出。
沉重的石磨应声离地。
他不是蛮力硬扛,而是以巧劲稳稳托举,力道收放有度,像轻轻扶住一个倾倒的老者,轻稳从容,不见半分吃力。
瘦高青年脸色彻底变了。
杨露禅脚步沉稳,一步一步稳稳走到院外,轻轻将石磨落地。沉闷的声响过后,地面只震起一层薄薄的浮灰,连地面的青砖都未曾晃动半分。
他转身走回院中,低头平静问道:“师兄,还有别的规矩要守吗?”
瘦高青年张了张嘴,半晌愣是没吐出一个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原本他想当众刁难新人,让杨露禅落个难堪,到头来反倒成了自取其辱。
旁边有人忍不住打趣:“赵三,还接着考较人家不?”
赵三狠狠剐了杨露禅一眼,满心憋屈,却不敢再找茬,只能恨恨转身离去。
院门口,陈玉娘静静立在暗处,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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