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风很冷,带着咸腥和烟火气,一阵阵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联军退去后,大沽口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没有哭声,没有呼喊,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伤兵呻吟。那呻吟声很短,很克制,像是不敢大声喊疼。远处还有没烧尽的木头在噼啪作响,火星子一明一灭,像是死人堆里未散的眼睛。
霍元甲站在一处高台上,沉默地注视着黑暗中的海面。王五在擦拭大刀。袁世凯在调动兵马,加固工事。谭嗣同带着几个文书,在死人堆里翻找还能用的军报和名册。
周北辰跟着精武门弟子和幸存百姓一起,掩埋尸体。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只有土坑,和一双双沾满泥巴的手。
他蹲下身,把一具尸体从瓦砾堆里拖出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外门弟子,叫刘安,十九岁,昨天还在路上和周北辰说过话。他说自己家里有个妹妹,等打完了洋人就回去娶媳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一天的到来。
现在他上半身被炮火撕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周北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取出断刀,放进坑里。然后把人轻轻放平,用手掌抹去他脸上的血泥。刘安的脸很年轻,眉毛还很淡,嘴角甚至还有一粒没长熟的青春痘。周北辰盯着那粒青春痘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昨天说话时,脸涨得通红的样子。
“你不是说,要回去娶媳妇吗?”周北辰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这是他第一次给同门收尸。
坑边已经堆了十几具。有人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精武门弟子,有清军士兵,有民壮,也有普通百姓的尸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周北辰开始填土。
一捧,两捧。
土落在尸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愤怒。
他想起那个驿卒跪在宫门前的背影。想起珠帘后慵懒的声音。想起那些大员们说“和”字时的嘴脸。
如果早一天到,这些人是不是不用死?
如果朝廷不那么傲慢,这场仗是不是不用打得这么惨?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继续挖下一个坑。坑里躺着一具清军的尸体,年纪约莫四十来岁,肚子上中了一枪,手指却死死抠着泥土,像是在死前还试图往前爬。他的怀里掉出一封家书,被血泡得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认出“吾妻见字如面”几个字。
周北辰把那封家书叠好,放进他的怀里,一起埋了。
旁边是一具老农的尸体。他的背已经弯了,手上全是老茧,分明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他的手里攥着一本湿透的账册,周北辰把账册抽出来,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地亩数。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今岁秋收,愿纳粮三百石。”
周北辰把账册合上,放进老者怀里,一起埋了。
人死了,地还在。可地若是被洋人占了,这些人就白死了。
不远处,一具孩童的尸体被一块门板盖着。周北辰掀开门板,看见一个不过五六岁的男孩,胸口有一个弹孔,小小的拳头还攥着一只泥做的哨子。他的身边躺着一个妇人,应该是他的母亲,后背被打成了筛子。
周北辰把母子俩放进同一个坑。他填土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吵醒他们。
又有一具尸体,是个年轻的女兵,红衣红裤,应该是红灯照的人。她的脸已经被炸去半边,可腰间还系着一条红绸,红绸上绣着“灭洋”两个字。周北辰把红绸解下来,叠好,放在她胸前。
谭嗣同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湿透的文书。他的官服上沾满泥和血,眼镜也碎了一片,露出底下通红的眼眶。他走路时右脚有些跛,却像是浑然不觉。
“名册。”他把文书交给旁边的文书官,声音沙哑,“能认出来的,都记下来。认不出来的,也记。记他们穿什么衣裳,手里拿什么兵器,身上有什么记号。”
文书官点点头,接过名册,手也在抖。
周北辰看着他:“谭大人,您歇会儿吧。”
谭嗣同摇摇头,又走向下一个尸堆。他的背弯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一具尸体手里抠出半块干粮。那干粮已经被血浸透了。谭嗣同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后把干粮放进自己怀里,继续往前走。
王五走过来,把大刀插在地上,对着土坑抱了抱拳。
“北地来的武人,都在这里了。”他说,“活着的,我带走。死了的,我记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周北辰看见他的手在刀柄上攥出了青筋。
“王五爷。”一个幸存的民壮走过来,瘸着腿,“我爹……我爹找着了。”
“在哪?”
“那边,墙角。”民壮指着一处坍塌的房屋,“被炮埋了半截。”
王五点点头,走过去,亲手把人挖出来,放进坑里。他拍了拍民壮的肩膀:“跟着王某,活着回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