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到了。”
沈若冰清冷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
王阳明收回看向京城方向的目光,弯腰走出马车。
脚下一落地,他便微微一怔。
这里是京郊通往通州的官道,原本该是黄土漫天,或是泥泞不堪。可此时,他脚下踩着的却是一片平整得有些诡异的灰白色地面。
这地面宽约三丈,笔直地伸向远方,表面虽然还有些粗糙,却坚硬如石。
“这是……路?”
王阳明蹲下身,伸手摸了摸。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坚硬,没有半点泥土的松软。
“王大人,别摸了,那还没干透呢。”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王阳明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工地上,一群赤着膊的汉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人群中间,一个年轻人格外扎眼。
他挽着袖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上,脸上还沾着几点灰白色的泥浆,手里正拎着一根长长的铁条,对着几个工匠比划着什么。
大明皇帝,朱厚照。
王阳明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想过无数种君臣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金銮殿上的唇枪舌战,或许是在豹房里的荒唐对峙。
但他绝没想过,大明的皇帝会像个泥瓦匠一样,蹲在路边玩泥巴。
“臣,王守仁,参见皇上。”
王阳明躬身行礼,礼数一丝不苟。
朱厚照随手把铁条扔给旁边的刘瑾,在大腿上抹了抹手上的泥,大步走过来。
“王大人,朕可是等你好久了。”
朱厚照笑眯眯地打量着这位未来的圣人。
此时的王阳明还没到龙场悟道后的圆融境界,眉宇间带着几分被贬谪的落寞,更多的则是对眼前这一切的困惑。
“皇上,您这是在……修路?”
王阳明看着那些被倒进木模子里的灰浆,眉头紧锁。
“修路,也是修大明的根基。”
朱厚照指着那条已经成型的路面,“王大人,你觉得这路如何?”
还没等王阳明开口,随他一同回京的几个年轻学子便忍不住了。
这些学子都是王阳明的追随者,此时见皇帝如此不修边幅,又在搞这些“奇技淫巧”,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轻视。
“皇上,圣人云,君子忧道不忧贫。”
一名学子挺起胸膛,大声道,“如今北方大旱,流民遍地,皇上不思祭天求雨,不思开仓放粮,却在此耗费巨资铺设石路,岂非本末倒置?”
“就是,这泥浆凝固后虽硬,但劳民伤财,于国计民生有何益处?”
朱厚照斜了那学子一眼,没理他。
他看向王阳明:“王大人,你也这么看?”
王阳明沉默片刻,轻声道:“臣在想,这泥浆为何能瞬间成石?若全大明都能铺上这种路,运粮的速度确实能快上数倍。只是……”
“只是觉得朕荒唐?”
朱厚照哈哈大笑,转头对刘瑾喊道,“刘瑾,去,把朕的‘格物锤’拿来!”
刘瑾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从一堆工具里拎出一柄硕大的铁锤。
朱厚照接过铁锤,直接塞进王阳明手里。
“王大人,你格了一辈子竹子,格出什么了?”
朱厚照指着脚下那片刚凝固不久的水泥路面,“来,格格这泥巴。用你的力气,往这儿砸!”
王阳明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铁锤,又看了看那平整的路面。
“皇上,这……”
“砸!”
朱厚照收敛了笑容,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他虽然是文官,但自幼习武,臂力惊人。
他抡起铁锤,对准路面,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震得周围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那几个叫嚣的学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阳明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铁锤像是砸在了万年顽石上,巨大的反震力让他险些脱手。
他低头看去。
路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连条裂缝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王阳明瞳孔骤缩。
他很清楚,这路面铺设下去不过几个时辰。
就算是采自深山的青石,在这一锤之下也该崩碎一角。
可这泥浆……
“王大人,这叫水泥。”
朱厚照拿回铁锤,随手丢在一旁,“它不是石头,却比石头更硬,更平。有了它,大明的军队三天就能从京城赶到边境;有了它,南方的粮食半个月就能运到北方。”
他盯着王阳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你格的竹子,能救人吗?”
“朕格的这泥巴,能救天下!”
王阳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看着那条笔直的路,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他追求了一辈子的“格物致知”,追求的是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
可现在,一种全新的、充满力量的东西,正赤裸裸地摆在他面前。
“皇上,这泥浆……为何会变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