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最深处，摆着一座黑石高台。
台面刻满扭曲符文。
数十条锁链从台下延伸出去，一头通往高塔，一头没入囚笼与地缝。每当锁链亮起微弱红光，洞外劳工便会停下动作，眼神重新变得麻木。
二十名千牛卫站在原地，脸色难看。
祭台下方，堆着一大片发黑的铜牌。
李丽质弯腰拾起一块。
上面刻着大唐军籍。
她又翻出压在铜牌底下的册子。
册页被血污浸透，勉强还能辨认出一行字。
《登州失踪将士录，共三百七十二人》。
洞中安静得可怕。
那些名字后面，有人写了籍贯，有人写了家中老母，有人写了幼子尚未满周岁。
他们被掳到海外。
有人死在矿坑里，有人被炼成祭台的耗材。
李丽质攥紧名册，指节发白。
“链条先断。”
“祭台先封。”
“动手！”
“喏！”
千牛卫刚要拔刀，高塔上骤然燃起三团赤焰。
紧接着，尖厉号角划破夜空。
呜——
崖边斥候快步冲来，脸上全无血色。
“殿下，外海有敌船！”
李丽质登上高处，举起望远镜。
暗礁之外，成片火点正在移动。
一百多艘狭长战船借着潮水逼近。
船头挂着鬼面旗。
甲板上的武士已经披甲列阵。
高塔刚刚示警，敌军便从藏身处出发。
显然，矿场的秘密已经暴露。
李丽质放下望远镜，眼神沉了下去。
三艘唐船停在码头。
她带来的千牛卫只有二十人。
祭台若被强行摧毁，受锁链影响的劳工极可能出现混乱。敌船若趁机登陆，码头、矿洞和唐船都会被堵死。
她取出铜镜。
镜面微亮。
终南山的小院映入其中。
方希半靠在藤椅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没吃完的瓜。
王莽蹲在旁边，正盯着光幕上的岛屿地形。
“师父。”
李丽质开门见山。
“敌军舰队已到。弟子准备封住祭台，再撤回码头。”
王莽抬头，语速极快。
“撤码头可以，不能乱撤。”
“让三艘船横泊成墙，封死栈桥入口。”
“矿车拆下来，铺在坡道上做拒马。”
“祭台附近的铁链拖到山道，夜里敌军冲锋，必然会被绊住。”
他顿了顿，又看向矿洞里那群瘦得脱形的劳工。
“先砸开他们的镣铐，发粮、发水、发药。”
“愿意帮忙的，负责搬运和引路。”
“不愿意的，先送上船。”
“他们受够了苦，不能再被谁当成耗材。”
李丽质眸光微动。
这套办法能拖住敌军。
可每拖一刻，祭台就多运转一刻。
那些被锁链控制的人，也会继续受折磨。
她看向铜镜中的方希。
“师父，弟子该如何决断？”
方希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见了劳工脚上的铁环。
看见了鞭痕。
也看见了祭台下那一枚枚大唐军牌。
外海战鼓越来越近。
方希把瓜皮放到桌上，站起身。
“太慢。”
李丽质一怔。
方希抬眼，声音平静。
“码头由你守。”
“祭台由你毁。”
“海上那群人，我去处理。”
话音落下。
铜镜里的身影骤然淡去。
下一刻。
矿山崖顶的夜风微微一滞。
方希已经站在李丽质身边。
他仍穿着那件旧青衣，脚下还是草鞋。
二十名千牛卫齐齐行礼。
“拜见仙师！”
方希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外海。
百余艘战船已经越过暗礁。
最前方的旗舰上，一名披甲将领高举长刀，似乎正在下达进攻命令。
方希抬起右手。
没有法印。
没有咒诀。
他只是朝海面轻轻压下一掌。
轰！
夜海猛然下沉。
巨浪从舰队中央炸开。
冲在最前的十几艘战船瞬间四分五裂。
其余船只被浪头掀起，甲板上的武士东倒西歪，兵器、旗帜、木板散落满海。
旗舰船首裂开一道巨缝。
那名将领刚刚举起刀，整个人便被震落甲板。
海面上哀嚎四起。
剩下的敌船失去阵型，互相碰撞，根本无法靠近港口。
山崖上。
千牛卫握着刀，久久没能回神。
他们见过猛将破阵。
也见过火油焚船。
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李丽质望着翻涌的海面，胸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方希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名册上。
“你看过后世史书。”
李丽质低下头。
“弟子看过。”
“那你更该记住一件事。”
方希语气很淡。
“受苦的人该救。”
“举刀的人该罚。”
“拿活人祭祀、靠掳掠起家的首恶，更该让他们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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