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城外,三座府兵大营同时鸣鼓。
数万军卒挤进校场,民夫堵住营门,连运粮的车队都被迫停在道旁。
观风殿内,禁军统领跪伏在地,甲胄上全是尘土。
“陛下,西南三营先起了鼓噪。”
“昨夜有生面孔混入营外,趁换防时散下揭帖。如今谣言正往其余营寨传。”
杨广脸色阴沉。
“揭帖写了什么?”
统领低下头。
“说朝廷借清查军粮之名,要吞掉府兵军功。”
“还说大军粮道已断,裁撤兵马只是为了保全禁军与将领,让外营兵卒留在辽东等死。”
殿内气氛骤然绷紧。
几名武将的手,已经按住刀柄。
杨广抬脚踹翻案几。
奏本、玉镇、朱笔散了一地。
“好大的胆子!”
“传羽林卫守住城门、粮仓与宫城外道!骁果军列阵待命!”
“谁敢冲击城门,按军法处置!”
王莽脸色发白,急忙出列。
“陛下,外营兵卒与民夫挤在一处,禁军此刻压过去,极易引出大乱。”
一名宿将也沉声道:“军中最怕相互猜忌。羽林卫一旦亮刀,揭帖上的话便会坐实。”
杨广猛地转头。
“那你们说,该怎么压?”
李丽质从殿侧走出。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让殿内安静下来。
“营中人心各异。”
“有人怕军功被吞,有人怕赏钱落空,也有人担心粮断之后,自己会死在辽东路上。”
“眼下最能让他们信服的,只有一件事。”
杨广盯着她。
“什么?”
“让他们亲眼看见军粮实数。”
李丽质抬眸,目光清醒。
“将东都、漕运、前线各仓的汇总数目张出来。”
“现粮多少,在途多少,百万大军每日耗粮多少,还能撑多久,全都写清楚。”
“再让仓署官、漕运官、兵部官带着印信,当着各营军卒的面核验。”
殿内几名文官齐齐变色。
公开军粮总数,等于把朝廷最难堪的窟窿掀开。
一名武将立刻反对。
“军国账目岂能示于兵卒?”
“军卒见了粮少,只会更乱!”
方希原本倚在殿柱旁。
这时,他缓缓站直了身子。
“账不公开,谣言便会替朝廷公开。”
“等他们走到辽东,真见了空锅和饿死的人,营中要找的便不只是粮官了。”
那武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接话。
杨广胸口起伏不定。
他看向李丽质。
“你有把握?”
“我有办法让他们验账。”
李丽质答得干脆。
“至于信不信,由他们亲眼去看。”
杨广沉默许久。
殿外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终于抬手。
“朕给你一个时辰。”
“先让西南三营收声。”
“做不到,禁军便按朕的法子办。”
李丽质躬身领命。
“儿臣遵旨。”
……
东都城外。
西南府兵大营。
校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
军卒提着刀,民夫攥着空粮袋,几个兵部小吏被围在人群中,衣冠凌乱。
“朝廷说裁军就裁军,老子的军功怎么算?”
“俺也去辽东扛了半年粮,回去连口粮都领不到,还谈什么遣返?”
“粮官说粮在路上,路上的粮到底在哪?”
叫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有人举起揭帖,大声念着上面的字。
人群越发躁动。
这时,营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禁军没有拔刀,只分列两侧,护着一辆马车驶入校场。
车帘掀开。
李丽质一身素衣,缓步踏上高台。
王莽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卷巨大的白麻布。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公主来了。”
“她来这里做什么?”
校场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李丽质没有解释。
她接过麻布,当众展开,用铁钉一角一角钉在高台木架上。
随后,她提起墨笔。
白布最上方,落下六个大字。
【征辽军粮实账】
第一行。
【东都、通济渠、前线各仓,现存可调粟米三百七十万石。】
第二行。
【十日内可入仓的在途军粮,约八十万石。】
第三行。
【征辽兵卒、民夫及随军役夫,共计一百一十三万人,每日耗粮约十八万石。】
第四行。
【现粮可支二十日。在途军粮如期抵达,全军最多再延五日。沿途稍有延误,粮期只会更短。】
台下安静了。
几个识字的队正凑近些,将麻布上的字一行行念出来。
“二十日……”
“在途粮到了,也只多五日?”
“俺也去过辽东,二十五天连边都未必摸得到。”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卒挤到高台前。
他仰头盯着白布。
“这账,谁核的?”
“谁敢保证上面的数字没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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