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京城已经冷得彻骨,一号大院陆家小洋楼里烧着暖气片,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悦歪在书房的藤椅上,腰后垫着陆寒霆塞的两只棉垫子,七个月的肚子把宽大的棉袄撑成一座小山丘,膝盖上摊着半沓写满字的稿纸。
陆寒霆端着一搪瓷缸热牛奶从外间进来,看见她又在伏案写东西,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放下笔,先把奶喝了。”
苏悦头都没抬,左手往旁边一伸,陆寒霆只好把搪瓷缸递到她手心里,看着她喝了两口才稍稍松了脸色。
“方主任说了,孕晚期不能久坐,你今天已经写了四十分钟。”
“急什么,这一节马上收尾。”
苏悦咬着笔杆子翻了一页稿纸,把几行字划掉重写。
陆寒霆拿她没辙,只能半蹲在藤椅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贴着棉袄下传来的微弱胎动,嘴上不说话了,眼睛却盯着墙上的挂钟,心里盘算着离他定的休息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这段日子大院表面上安静静,但苏悦心里清楚,安静得不太正常。
前几天她让赵刚买红枣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嘴,赵刚支吾吾半天,最后还是被她一个眼神钉住了。
“嫂子,就是……后勤的王干事最近跟几个家属走得近,风言风语的,副师长说了不让您操心。”
苏悦当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把红枣塞进嘴里嚼了两颗,只说了句“知道了”。
她太清楚这种人的路数,咬不动她就咬她的名头,翻不了她的底就造她的账。
王干事就是当初在座谈会上替霍耀祖推销洋药的那个蠢货,被记了处分又降了半级,逢人就说自己是被苏悦连累的。
蠢归蠢,这种人背后要是有人撑腰,也能咬出一口血肉来。
苏悦低头接着写她的稿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分明。
她不急。
入夜之后,一号大院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北风呜地从胡同口灌进来。
王干事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快步穿过大院西侧的甬道,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
她在政治部那栋灰楼前面停下脚步,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影,才三步并两步走到大门左侧的铁皮举报信箱前。
信封从投递口塞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王干事的手指头在发抖,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信里头的内容她跟人合计了整一个礼拜,全写着苏悦长期以怀孕为由不到岗,白拿特级顾问津贴及专项拨款,利用丈夫职权享受超规格待遇,作风奢靡,以权谋私。
落款写的是“一号大院全体家属联名”,但签名全是她模仿不同笔迹描上去的。
王干事塞完信,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冷风,浑身的紧张慢慢散去。
她心里头琢磨得很清楚,那几个政敌派系的家属早就看苏悦不顺眼了,这次换届前夕正是搅浑水的好时机,只要调查程序一启动,苏悦头上那顶“特级顾问”的帽子就得先摘下来晾着。
到时候……
王干事缩回大衣领子里,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陆家小洋楼的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刚从外头小跑进来通报,说政治部调查科的李科长带了两个干事要见苏悦。
陆寒霆正好休假在家,闻言搁下手里给苏悦削了一半的苹果,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让他们进来。”
客厅里,李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夹,身后跟了两个年轻干事,三个人站在暖气片旁边却浑身僵硬。
“陆副师长,打扰了,我们是例行公事。”
李科长从公文夹里抽出那封牛皮纸信,双手递过来,“昨晚举报箱收到一封匿名信,内容涉及苏悦同志的津贴和顾问待遇问题,按照纪律流程我们必须来做一次初步询问。”
陆寒霆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地扫完里面那两页纸,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他把信纸往茶几上一拍,转身从腰间抽出配枪,枪管“啪”地磕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哐啷响了一声。
李科长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
“谁写的?”
陆寒霆的嗓音压得极低极沉,每个字都带着杀气,“我老婆怀着七个月的孩子给军区省下多少条命,你们看不见?一封匿名信就敢上门来问话?”
两个年轻干事的腿已经开始打颤。
李科长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张了两次才挤出声音来:“副师长,流程是流程,我们也……”
“什么流程!”
陆寒霆抬手指着信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念,越念声音越冷:“作风奢靡?她连件新棉袄都没做过!以权谋私?她研究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写这种东西的人该枪毙!”
客厅的空气压得让人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苏悦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托着腰,挺着浑圆的肚子慢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扫过桌上的枪和信纸,又看了一眼陆寒霆绷紧的侧脸。
“行了,把枪收起来。”
她走到陆寒霆身边,手掌按住他攥着枪把的五指,力气不大却很稳。
陆寒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僵持了两秒,到底没有甩开她的手,把枪慢慢插回了腰间的枪套里。
苏悦转过身面对李科长,伸手拿起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表情始终平静得让人捉摸不透。
“李科长,你们的程序要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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