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冲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框绊了一下,赵刚从侧面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个浑身是血的工人已经瘫坐在走廊地上了,架着伤员的那个小伙子满脸鼻涕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快派大夫过去,人要死了!
苏悦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伤员大腿上的止血带,扎得太松了,血还在往外渗。
她三下两下重新扎紧了止血带,回头朝会场里面吼了一声。
“这里有全国最好的外科大夫几十个,对面轧钢厂砸伤了十几个工人阶级兄弟,谁跟我去救人?!”
会场里安静了三秒钟。
宋明远站在讲台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嘴巴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互相看了看,都没挪步。
前排坐着的十几位京城大医院的科主任和专家们,有的在翻包,有的在系鞋带,有的忽然对天花板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原因很简单,轧钢厂的重特大生产事故,去了就得担政治责任。
救活了是分内之事,救不活就是破坏生产、草菅人命的黑锅。
这些人在京城的医疗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个不是精得跟猴似的,谁愿意蹚这趟浑水。
苏悦在门口站了五秒钟,那五秒钟足够她把这些人的嘴脸看了个底朝天。
“行,不去拉倒!”
苏悦拎起医药箱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
陆寒霆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赵刚和黑鹰一左一右把通往一楼的楼梯口清了出来。
四个人加上那个还能走动的工人,一路小跑出了卫生总局的大门,穿过马路,钻进了斜对面轧钢厂的大门。
轧钢厂车间里的场面比苏悦预想的还要惨烈。
三块几吨重的钢板从行车吊架上脱落,砸在了正在作业的工人群里,现场到处是断裂的钢管和变形的工作台。
十一个伤员被工友们从废铁堆里扒拉出来,横七竖八地躺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哭喊声和呻吟声混成一片。
厂卫生所的两个卫生员已经手忙脚乱得快哭了,纱布和红汞药水用了一地,根本不知道该先处理谁。
苏悦扫了一圈伤员,快速做了分类排序。
三个轻伤的皮外擦挫可以缓一缓,五个骨折的需要固定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两个腹部挤压伤的情况严重但还有时间。
最要命的是被单独放在角落里的那一个。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油污渍渍的蓝色劳保服,右臂从肘关节往下完全断了。
断面的骨茬扎在外面,碎肉翻卷着,血顺着水泥地面流出去老远。
断掉的前臂被一个好心的工友用破衣服裹着搁在旁边的铁桶盖子上,那工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说这是他们车间最年轻的八级钳工,是个劳模苗子啊。
苏悦蹲下来检查断臂情况,掀开破衣服看了一眼断面。
切口相对平整,是被钢板边缘干净利落地切断的。
她又检查了断肢末端的血管和神经束,颜色还没有完全发青,肌肉组织还有弹性。
“断了多长时间?”
苏悦问旁边的工友。
“二、二十分钟。”
工友哭着说。
苏悦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二十分钟,加上她现在准备手术到开刀的时间,撑死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断肢再植的黄金时间窗口是六到八个小时,如果断面条件好,时间越短成功率越高。
这条胳膊能接回去。
苏悦站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宋明远带着两个跟班终于姗姗来迟了。
老头走到年轻工人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断臂的情况,嫌弃地摇了摇头。
“准备截肢,把断端修整好包扎止血吧。”
宋明远的语气冷漠得好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一样,“这种离断伤在现有医疗条件下绝对不可能再植,强行手术只会让他死在台上!立刻安排截肢保命!”
厂卫生所的卫生员听了这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旁边的工友们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
苏悦的手按在年轻工人的手腕脉搏上,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她转过身来,目光如刀般盯着宋明远。
“宋老,断面平整,血管神经活性还在,从受伤到现在才二十多分钟。”
苏悦的声音掷地有声,“这条胳膊,我能接上!”
宋明远的老花镜后面闪过一道凶光。
“荒唐!”
宋明远的音量一下子拔了上去,指着苏悦的鼻子痛批,“断肢再植需要显微外科的全套设备和至少五个小时的精密操作!你一个人拿着一个破铁皮箱子就想在车间地板上接胳膊?你当这是赶庙会耍把式呢?简直是胡闹!”
苏悦根本没理会他的讽刺,直接转向旁边已经满头大汗跑过来的厂办主任。
“给我腾一间干净的房间,越大越好,所有的探照灯和照明设备全搬进去!”
苏悦的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再给我准备十桶开水和你们厂里最干净的白布,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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