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悦拿着录音笔走到祠堂门口的石阶上。
围观的村民挤了半个院子。
老马站在最前面,旁边的刘春花刚从偏房出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验身后的松弛。
苏悦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的音质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炸裂,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
先传出来的是一个女声——苏娇的声音。
“……白姐说了,只要我回去一趟,把那些话跟村里人说清楚,她就给我安排到省城的纺织厂去,有编制的那种。”
另一个声音,男的,口音带着点沪城腔——顾青舟。
“那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现在的苏悦不是以前的苏悦。反正我是她亲妹妹,我说她变了,谁不信?”
“可万一查出来造谣怎么办?”
“怕什么?白姐说了,到时候公社那边她来摆平。而且这哪是造谣?苏悦确实变了,我又没瞎。以前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她能跟军区医院的大夫叫板——这正常吗?”
“也是……那白家那边还给你别的好处没有?”
苏娇的笑声从录音笔里传出来。
“给了。白姐给了我两百块钱,让我买了新棉袄和皮靴。还说等把苏悦弄倒了,以后省城的路子随便我走。”
录音到这里,苏悦按了暂停。
祠堂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苏娇的脸已经白透了。
王翠花“哎呀”一声蹲在了地上,苏大志在后面两条腿直打哆嗦。
老马的嘴张着,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录的?”
“正月初六。”
苏悦说,“苏娇从省城回到苏家村的第二天,在苏家柴房里跟顾青舟说的。”
苏悦把录音笔翻过来,让老马看了看生产标签——这东西当然没有什么“生产标签”,但苏悦在上面贴了一个从空间打印出来的仿旧贴纸,写着“沪城光明电子厂 1969年”。
胡编的。
但在场没有人能查证。
“这东西是我丈夫的老战友从沪城带回来的,部队里用的。”
苏悦面不改色,“录音效果很清楚——苏娇承认了,她回村散布谣言是受白家指使的。白家给了她两百块钱和省城纺织厂的编制承诺。”
老马的脸色变了。
在这个年代,接受来历不明的势力的好处,替人造谣攻击军属——这顶帽子不是一般的大。
“等一下。”
老马抬手制止了人群的嘈杂,“你说的是谁?”
苏悦等的就是这句话。
“省城白家。白振邦,省城办事处主任,年初二亲自来陆家村给我丈夫送了一份所谓的住院评估通知书。白晓琴,白振邦的妹妹。苏娇录音里提到的就是她。”
苏悦的目光扫向人群后面的苏娇。
“白家在省军区医院篡改了神经传导仪的电压参数,企图烧毁我丈夫的腿部神经。这件事省军区医院周院长已经上报了军区纪检部门。白振邦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人群彻底炸了。
“白家?省城的?”
“我的天,这是什么来头——”
“这苏娇,帮着省城的人害自己亲姐?”
苏悦提高了声音。
“马干事,苏娇接受白家好处,回村造谣说我是,企图陷害军属。我请求公社对苏娇进行调查,查清楚她和白家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勾当。”
老马看了看苏娇,又看了看苏悦。
他做了二十年武装干事,什么事没见过?
但这种老百姓被省城势力利用来陷害军属的套路,他还真是头一回碰。
“苏娇同志。”
老马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跟我走一趟。”
苏娇的腿一软,差点栽倒。
王翠花在后面哭天抢地。
“我的娇娇啊,你怎么这么蠢啊——”
苏大志想上前说点什么,被老马旁边的民兵挡了回去。
苏娇被两个民兵架着往祠堂外走。
路过苏悦身边的时候,苏娇扭过头,盯着苏悦的脸,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苏悦……你不是她……我知道你不是她……”
苏悦低头看着苏娇。
“你知道又怎么样?”
苏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娇一个人听得见。
苏娇的瞳孔放大了。
然后她被民兵拖走了。
祠堂里的人群慢慢散了。
老马临走前跟苏悦说了一句:“苏悦同志,这件事公社会处理。你放心。”
苏悦点了下头。
等所有人都走了,苏悦站在祠堂院子里,呼出一口长气。
陆寒霆走到她身边。
“录音是什么时候去录的?”
“正月初七那天下午,我说去采药,实际上绕去了苏家村。苏娇在柴房里跟顾青舟碰头,我把录音笔放在了柴房外面的木窗缝里。”
陆寒霆看着苏悦。
“正月初七。你那天回来脸色不好。”
苏悦叹了口气。
“那天差点被苏家院里的狗发现。”
陆寒霆的嘴角抽了一下。
“下次这种事,带上我。”
两人往家走。
路过村口井台的时候,二婶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盆衣裳,看到苏悦走过来,嘴张了张,叫了一声。
“苏……苏悦啊,那个……前几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瞎叨叨——”
苏悦停下脚步,看了二婶子一眼。
“二婶,下回谁再跟你说什么玄乎的话,你先想想,这人是不是拿了别人的好处来专门骗你的。”
二婶子的脸红了。
苏悦没再多说,继续走。
陆寒霆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
但谁都没有笑出声。
因为他们都清楚——苏娇倒了,不等于白家倒了。
舆论战失败了,白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接下来,会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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