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老婆子端茶倒水的动作忽然热络了,嘴角往上提了三道褶,连眼神都比往日黏糊。
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天气转暖,人心也跟着松快。
周四妮把课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头咬出两排牙印。
开春夜校就要开学,她得赶上刚子那批。
周三妮原也报了名,可肚子鼓起来后,那事便提也甭提了。
她的底子薄得和摊开的纸一样,来京市这么些日月,林青和一直压着不让她去学校,就让她在家里磨基础。
周二妮隔三差五过来掰着手指教,林青和得空了也会坐旁边指点。
前几日泡过温泉回来,周四妮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出股松快劲,脑子好像也活泛了。
“夜校大门一开,你就能进去了。”
林青和做完体操,拿帕子擦过额头,俯身翻了翻周四妮的练习本。
周四妮抿着嘴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兴奋:“四婶,我能不能学成我姐那样?”
在她眼里,姐姐周二妮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出口成章,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什么东西一教就会。
“肯下功夫,就不会比你姐差。”
林青和把本子递回去。
周四妮使劲点头。
来京市这一年,她才算看清了:火车、电车、百货楼顶的霓虹灯,连成月和成阳那两个半大孩子都是高中毕业的。
自己那张只盖到三年级结业的底子,扔在这城里连声水响都听不见。
林青和看她这副模样,心底松了口气。
人带出来了,只要知道往正路上走,她便不会吝啬搭把手的事。
傍晚马成民被喊到院里喝茶。
林青和把搪瓷缸推到他那侧,说:“今年得再添两个干活的人。”
马成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现在人手盘铺子够使了。”
“虎子那边,我打算让他自己摆摊去。”
林青和把话摊开。
许胜强那头早就单干了,虎子不能老在后面追着人家的影子跑。
人带来快一年了,该学的都装进肚子里了,最近也谈了个对象,不能再窝在铺子里守着一亩三分地。
往后结了婚,他就是一家之梁,得出去自个儿顶门面。
把侄子们喊来京市,林青和从来没想过要拴他们一辈子。
翅膀硬了,想飞的就推一把;要是没那个能耐,老老实实替她看铺子,她也不赶人。
马成民听完,把搪瓷缸搁下,缓缓点了点头。
黄小柳从马成民嘴里听到那个消息时,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自从搬到京市,她就再没踏进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马成民说要带她回去看看,她眼眶一热,鼻头立刻发酸。
她记着,这是林青和开的口。
当天晚上,黄小柳就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面粉过筛,红枣去核,蒸笼架上的白气像小时候冬天的晨雾。
一锅蒸糕出锅,松软得能用指尖按出一个浅坑。
她给儿子马小蛋留了几块,剩下的全端到了林青和家门口。
林青和接过盘子时没多话,直接掰了一角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了两下,眼睛弯起来:“这手艺,你从哪里学来的?”
她捏着蒸糕又咬了一口,黄小柳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
“老家那边都这么做。”
黄小柳说话时还带着点改不掉的尾音,“林老师不嫌弃就好,等我回来,再给你做。”
林青和没接这个客气话,而是看着蒸糕上的红枣粒,脑子里转了另一个念头。
等到晚上周青柏进门,她把盘子推到他面前,等着他咬下第一口。
周青柏嚼了两下,眉头没皱,反而点了一下头。
“你说这东西要是搁铺子里当早饭卖,会有人掏钱吗?”
林青和问。
周青柏抬眼看她,没急着答,又掰了一块尝了尝。
甜度刚好,米香够浓,但做早餐利润薄得跟纸片似的,他不太在意这几个钱。
不过看他媳妇眼睛亮着,他就只说了一句:“可以试。”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就去了马成民住的那屋。
黄小柳正往包袱里塞小孩的衣服,听见敲门声赶紧迎出来。
林青和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她有没有想过让那蒸糕换个地方蒸。
“拿到铺子里去卖?”
黄小柳反复搓着围裙边角,“能有人买吗?我心里没底。”
“我就觉得好吃。”
林青和说这话时一点没客气,“你回来之后,每天早起一点,蒸好了送过去试卖。
要是卖得动,以后这路子就能稳下来。”
黄小柳咬了咬嘴唇,脚底下的砖缝被她盯了很久。
她心里头有高兴,也有怕,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林青和走之前又补了句实话:“我嘴挑得很,你这蒸糕没毛病。
铺子里那些老客总吃饺子也该换换口味,周青柏只要张嘴吆喝两声,还怕没人接茬?”
马成民捏着票根回家,才从邻居嘴里拼出整件事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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