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柏拍掉身上落的面粉,歪头朝妻子使了个眼色。
林青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脚步轻快地跟了出去。
“又看电影去。”
周归来歪着脑袋,目光穿过门帘缝隙,落在街对面两个并肩的背影上,“我爸妈这日子过的……太会拿捏了。”
真的,这么多年他愣是没琢磨明白。
他们哥几个都窜得比门框高了,那两人还能像刚处对象那会儿,隔三差五往黑漆漆的影院里钻,连个灯泡都不让他们跟着当。
“你们回吧,我一个人盯着就行。”
周凯摆了摆手。
周归来拽上虎子和许胜美,沿着路灯踩出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周二妮没走,蹲在灶台边刷最后一只碗。
“二妮姐,楼上热不热?”
周凯翻开账本,头也没抬。
“不热。”
周二妮把碗扣进竹筐里,擦干手,“风扇转着,凉快得很。”
那台风扇白天搁在铺子里摇头晃脑,晚上就搬到二楼窗台边,风叶搅动时带着蒲草帘子的影子在地上晃。
周二妮从木架上抽出一本卷了边的书,指腹摩挲过纸页。
她只念过三年书,字认不全,四婶教她遇见生字就问。
今年开春到现在,书页上生字越来越少,偶尔蹦出几个,像藏在落叶下的石子。
周凯手里的书翻了页,纸页沙沙响。
八点半的钟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时,最后一对青年男女抹着嘴推门出去。
门板合拢,插销滑进槽里,铺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周二妮被先送回了家,电视开着,声音嗡嗡响着,她窝在沙发里盯屏幕,等着之后被带去饺子铺找许胜美。
林青和和周青柏看完电影回来,天已经沉透了。
俩人拐进小区那条窄胡同,路灯昏黄,墙根底下湿漉漉的,不知道是谁泼过水。
正走着,抬眼就看见张美荷站在一扇单元门旁,身边是个男人,看不清脸。
那男人的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声音却脆生生的。
张美荷没躲,侧过身,男人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另一头。
她扭过头,目光撞上林青和和周青柏,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
周青柏的视线平直地扫过去,像看墙上的水渍。
林青和挽着他的胳膊,脚步没停,从张美荷身边擦过,眼神都没偏一下。
张美荷嘴唇抿了抿,牙齿咬住下唇,转身推门进了楼道。
“我还以为她学乖了。”
林青和压低声音,跟周青柏嘟囔,嘴角带着点嘲讽。
这是搬出来单住,图个清静,方便她做那些勾当吧。
周青柏没接话,步子稳健,目光落在前面。
别人的烂账,有什么好嚼舌头的。
那一晚被撞个正着,张美荷脸上最后那点遮羞布算是彻底没了。
打那以后,她见着林青和就绕道,恨不得钻墙角。
可单独碰上周青柏的时候,她又换回那副模样——眼眶泛红,嘴角微微颤着,像被风雨打蔫的花,仿佛 ** 到绝路才不得不靠卖身子糊口。
她那身体能标价,可她那颗心,还是干净的。
日子过得快,小半个月一眨眼就翻过去了。
六月底,周旋的成绩出来了。
他心心念念的北大,分数稳稳当当,一点悬念都没有。
那小子还在老家没回来,电话里林青和报完数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吸气。
志愿表让老大周凯代填,反正他只认北大这一棵树,别的学校看都不看,填起来简单得很。
与此同时,周凯的大学毕业典礼也到了。
这是人生里的桩大事,尤其是第一届北大生的毕业仪式,林青和看得重。
她专门去请了照相师傅,扛着那台老式照相机过来,镜头盖掀开时咔嗒一声响。
周青柏的铺子那天贴了张红纸,写着“休息一日”
,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全家人都到齐了。
毕业照拍了一摞——周凯自己单独照了七八张,跟同学合影的,跟老师合影的,一张接一张。
笑声和闪光灯混在一起,闹腾了一整天,直到日头偏西才收场。
毕业第三天,周凯背起包去了车站,坐上南下的火车,往军校报到。
车轮碾过铁轨,带着他驶向人生的新一段路。
家里这边,林青和在收拾照片。
她翻出一个旧铁盒,盖子锈了几处,里面摞着一沓沓相片。
保存得仔细,连老三周归来穿开裆裤的样子都还在,咧着嘴,裤裆露着风。
林青和抽出那张,指尖在边缘停住,看了一会儿,抬头跟周青柏说:“一转眼,他就自己去上军校了。”
这一次,是大儿子真正离开她手心飞出去。
以前在城里读高中,每个周末还回来,那不算远。
现在这一步,踩在他自己的道上,风是凉的,路是自己走的。
周青柏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低沉:“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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