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无边界。
第三层真伪台彻底吞没五人的一瞬,世间一切参照尽数作废。
无天无地,无光阴无声响,连古塔原本的沧桑石质触感都被彻底剥离。整片天地只剩纯粹的白,干净得空洞,纯粹得诡异。
这不是雾。
眼所见、耳所闻、神所感,皆可一念倒置。
此前两层幻境,尚且有“场景可寻、破绽可觅”,可这一层,棋局根本不屑编织具体剧情。它直接抹除虚实边界,将真假揉碎在同一片天地间,让人心自乱、道心自疑。
五道原本相连的气息,在白雾中彻底斩断。
五人五境,独立交织,彼此相望无迹,彼此神念不通。
最先复苏视野的是陆骁。
他眨眼之间,身前白雾缓缓分流,四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出,立在他前方百丈之外。
苏晚心灯温煦,许辞法理清冷,叶星眠星息沉寂,沈砚白衣绝尘。
容貌无二,气息无二,道韵波动分毫不差,就连四人眼底常年不变的神色,都复刻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分疏漏。
若是寻常修士,只需一眼,便会彻底信以为真。
陆骁长枪横握,人道金光内敛蛰伏,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立刻松懈,也没有立刻出手。
经历沙场百战、执念破局,他早已练就一身临阵不乱的定力,更懂这真伪台的恐怖——最真的假象,从无破绽。
“陆骁,不必紧绷。”
前方沈砚开口,声线、语调、语速,与真实别无二致,清越淡然,“此境真伪倒置,我们方才落入分割幻境,如今重新聚首,一同破局即可。”
话语合理,逻辑通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旁的苏晚轻轻颔首,心灯微光摇曳,悲悯温柔一如往常:“前路凶险,彼此照应,切莫乱了阵脚。”
许辞眸光清冷,法理纹路隐于周身:“我已推演周遭,暂无杀机,可稳步前行。”
叶星眠默然伫立,星河沉寂,沉默寡言的姿态与平日别无二致。
四人言行举止,完美复刻朝夕相伴的同伴模样。
若是仅凭观感、记忆、气息分辨,万古之内无人能区分真假。
可陆骁心底的警惕,反而愈发浓烈。
太顺了。
顺得没有一丝波澜,顺得全无半分险境该有的诡异,顺得像是……刻意演给他看的安稳。
他历经前两层试炼,深知古塔棋局从不施舍轻松。温柔是溺杀,安稳是囚笼,这极致完美的同伴相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重新聚首?”
陆骁沉声开口,枪尖微微抬起,人道金光悄然覆满枪身,“方才白雾吞境,天地规则尽皆扭曲,你凭什么笃定,聚在我身前的,是真同伴?”
一语落地,前方四道身影眸光齐齐微滞。
细微的卡顿转瞬即逝,快到极致,常人根本无法捕捉。可在陆骁百战淬炼的锐利眸光之下,无所遁形。
假影终究是假影。
无本心,无灵思,只会循棋局预设的逻辑应答,遇意外诘问,便会露出一瞬破绽。
下一刻,复刻沈砚的白衣虚影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虚实何须执念?能并肩破局,真假皆是同伴。陆骁,莫要自疑误局。”
这句话,诛心至极。
它在潜移默化动摇陆骁的道心,让他自我怀疑、自我猜忌,让他将“坚守本心”变成“执念障目”。
一旦他心生迟疑,道心松动,真伪认知便会彻底崩塌,从此被幻境彻底同化。
陆骁眼底锐利不改,心神愈发澄澈。
他瞬间洞悉棋局算计。
这一层,棋局不靠杀伐取胜,不靠苦难折磨,只靠慢慢磨碎你的本心。
让你不信所见,不信所感,不信同伴,最后,连自己都不再相信。
“真假从不由眼,不由境,不由言。”
陆骁长枪震颤,金色人道道韵轰然勃发,凛冽刚正的气息席卷周遭白雾,“由心!”
“我的同伴,可惧、可惑、可败、可痛,却绝不会劝我模糊真伪、放下本心!”
轰!
纯粹的人道逆势之力轰然炸开,不攻幻境,不斩白雾,只震虚妄。
身前四道完美复刻的同伴虚影,瞬间剧烈扭曲、抖动,体表完美的气息、容貌、道韵层层碎裂、剥落。
虚假的皮囊撑不住真实道心的镇压,如同镜面崩裂,碎出无数漆黑裂痕。
“果然是假。”
陆骁眸光一冷,枪尖横扫,煌煌金光撕裂虚空。
四道虚影应声湮灭,化作点点灰白光尘,融入茫茫白雾之中,不见踪迹。
眼前虚假的同伴幻境,一瞬清零。
可陆骁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脊背愈发紧绷。
他破的,只是属于他自己的一场小小假象。
其余四人的幻境,依旧深埋白雾之中,生死未知,真假难辨。
同一时刻,苏晚所处的幻境之内。
白茫茫的天地间,孤身伫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是沈砚。
唯独他一人,静静立在雾中,身姿孤绝,气息清冷,一如往日那般,永远站在最前方,为众人挡尽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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