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总兵府后院厢房里,烛火忽明忽暗,把沈婉清和林知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母女俩对着坐了快一个时辰,谁都没先开口。桌上的茶凉透了,沈婉清的手指在杯沿上划来划去,林知夏则死死攥着袖口。屋里静得邪乎,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爆个火星。
“娘。”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又急又涩,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狗官张问仁就在登州城里!我爹的仇,我们等了这么久,你到底报不报?”
沈婉清的心猛地一揪,她哪能听不出女儿话里的意思,知夏说的是报仇,可那眼神、那语气,明摆着是想把身子给曹安,换他出手杀张问仁。
可济南军营那一夜……沈婉清的脸腾地红了,又迅速褪成苍白。那晚王二柱说曹安喝多了让她去照料,她没想到自己的身体会这么敏感,半推半就让曹安给得成了……那见不得光的私情,她怎么跟亲闺女说?
“知夏,你别急。”沈婉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一切有娘呢。回头……回头我找曹大人说说。”
母亲这话却像块冰碴子,“咔哒”一声砸在林知夏心上。她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瞬间疯长起来。
济南军营那一夜,她记一辈子。母亲被王二柱叫走时,天刚擦黑,回来时已是后半夜,鬓角的头发乱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走路都带着点虚浮,眉眼间那股慵懒又疲惫的劲根本藏不住。
她虽是黄花闺女,可营里的妇人们偶尔说些荤话,她多少听进去点,哪能不明白那是什么光景?
更让她憋屈的是,每次鼓起勇气说“要把身子给曹大人报答曹安的救命之恩”,母亲总是拦着,要么说“你还小”,要么说“再等等”。以前她只当是母亲保守,可现在回头一想,桩桩件件,全透着古怪!
一股又酸又涩的火气,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从心底往外冒,烧得她心口发疼。
林知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沈婉清,语气里带着倔强,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娘!王二柱他们私下里,都管张莲叫夫人!这府里谁这么叫过你?”
沈婉清的脸“唰”地白了,眼神慌得像受惊的兔子,连忙摆着手:“知夏,你胡说什么!我和曹大人……我们是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虚,半点底气都没有,眼底的慌乱早就把她给出卖了。
林知夏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彻底碎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豁出去的决绝。
“娘,我明说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喜欢曹安!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喜欢了!”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他的事了!”林知夏的眼泪“啪嗒”掉在衣襟上,砸出个深色的印子,“我不怪你们,真的不怪!”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只要他肯杀了张问仁,替我爹爹报仇,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愿意做妾,做什么都愿意!我只要他替我爹爹报仇!”
说完,林知夏猛地站起身,一甩袖子,转身就往外冲。
“知夏!你去哪儿!”沈婉清慌忙去拉,却只抓到一片空荡荡的衣袖。
林知夏头也不回,红着眼往前院跑。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亲口问曹安,亲口告诉他,她什么都愿意给,只要他肯帮自己报仇。
前院正厅里,曹安正对着墙上的登州、莱州的舆图,陷入了深沉思索。
“蹬蹬蹬”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曹安回头就见林知夏红着眼冲了进来,头发都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着又急又可怜。
她站在厅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曹安。
厅里的几个亲兵识趣得很,对视一眼,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知夏?怎么了?谁惹你了?”曹安皱了皱眉,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林知夏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盯着曹安,看了好一会,突然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一股脑吼了出来:
“曹安!我喜欢你!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你了!”
曹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看着眼前这张泪盈盈的脸,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星星,又像燃着火。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依旧抬着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我知道你和我娘的事了!”
“我不怪你们,真的不怪!”
“只要你肯杀了张问仁,替我爹爹报仇,你要我怎么样都可以!我愿意给你做妾,做什么都愿意!我只要你替我爹爹报仇!”
她说着,往前一步,伸手抓住曹安的衣袖,眼里又哀求又炽热:
“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跟着的人也是你!你别不要我……别只把我当成小孩子……”
最后几个字,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少女那点赤诚、委屈、爱慕,还有对杀父仇人的恨,全都摊开在他面前,像颗剥开的心,红血淋淋的,毫无保留。
曹安看着林知夏泪流满面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知夏,你放心,张问仁的人头,我曹安拿给你。”
林知夏看着曹安,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咧开,带着哭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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