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炎焐这些日子都绕着朝阳宫漪兰殿走,他比任何时候都明白,凌芳漪先是凌家人,再是他的贵妃。
纪炎焐一连半月都宿在齐宛宛的蕙兰殿,宫内的人,精明如斯,一见齐宛宛和小皇子纪瑾深受帝王宠爱,纷纷冷落了凌芳漪转而奉承起齐宛宛。
这些日子,齐宛宛的蕙兰殿里,平日里看不见的那些宫嫔变着法送礼,陛下与太后的赏赐更是如流水。
原先后宫中最透明的一个小妃嫔,如今靠着圣眷,成了宫内妃嫔最羡慕的存在。
而与蕙兰殿的人声鼎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曾经富丽堂皇,人声鼎沸的漪兰殿。
如今的漪兰殿,宫殿依旧如此豪华,空荡荡的主殿内,只有凌芳漪一人斜靠在锦榻上,闭目养神。
屋内燃着的,是陛下曾经独赐她的香,宫殿也是整个后宫独一份的奢华,可是偏偏,却少了曾经相伴的那个人。
凌芳漪依着锦榻而眠,秋的凉意裹挟着风,吹在她的锦衣上。
她不知不觉在那醉人的香案中睡去,恍惚间好似年少的她,穿着一件似火般明媚张扬的锦衣。
年少的凌芳漪,最喜做男子的装扮,她总是调皮扮成兄长的模样,央求父亲带她入皇宫,长长见识。
父亲与兄长总是很宠年少的她,因此也默许了,只是叮嘱她在宫内臣子家眷休息的宫殿小憩,乖一些不可闯祸。
也就是那一年,她身着一身比火焰还要明媚上三分的红衣锦袍,在休憩的宫殿边迷了路,然后撞见了那个身材单薄,有些瘦弱,眼神坚毅,面容清俊的少年。
他站在那湖边的凉亭边,拿着一卷泛黄的古书,坐姿端正。
凌芳漪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身上虽然穿着阿哥的才允许穿的服饰和腰带,可偏偏他的衣服都不是很新,有的袖口翻口处略微显得有些发白。
那少年手中拿的,不是治国之册,而是一本古籍诗集。
少年的鞋面,微微发白的绣面上,甚至还有几个线头。
凌芳漪之前见过其余几位皇子,谁都是锦衣玉带,矜贵俊秀,没有一个同他这般过得寒酸的。
凌芳漪或许从未见过他这样的,对他不由多了几丝怜悯。
凌芳漪已经在这宫中荡了许久,却还找不到回去的路,她不得不走到那少年面前,鼓起勇气问他回去的路。
少年听见她的话,随手将书握在手中,伸手一指,替她指了回去的路。
凌芳漪原路返回。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少年,她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极其冷傲,又极其倔强的闷萝卜一般,寒酸和孤寂皆有,傲慢与卑微并存的奇怪的少年。
可偏偏,少年抬头那倔强而带着防范的眼神,就像她圈养在鸟笼里那只雏鹰一样,总是有一种特殊的魔力,让她不由得想到。
似乎是心中苦闷早已汇聚成河流,凌芳漪双目紧闭沉浸在梦中,不由得泪落锦榻。
纪炎焐今日听闻,凌芳漪自昨日见过凌相,父女两人在漪兰殿起了争执后,便没有传唤膳食。
纪炎焐深悉凌相,也了解凌芳漪。年少的凌芳漪,就像一把烈火般极近张扬的明媚闪耀,她纯粹而干净,真诚而热烈。
年少的凌芳漪,是他永夜般毫无光亮的年少时光里,唯一不小心闯入,也被他牢牢拽在手中的那抹微光。
纪炎焐终究是狠不了心。
他终究管不住自己的脚步,明明是要去蕙兰殿,明明是另一个方向,可走着走着,绕了一个大圈,最后走入的,还是漪兰殿。
朝阳宫内外,少了不少宫女。漪兰殿门口的两个宫女,似乎困的打起瞌睡。
原先热闹的宫殿,此刻空荡而孤寂。
纪炎焐的脚步声吵醒了打瞌睡的宫女,两个宫女见他连忙跪下磕头求饶,他伸手打断她们,让她们禁言。
纪炎焐走近漪兰殿,空荡荡的漪兰殿,只有锦榻旁,点了一盏微微的灯。
纪炎焐走近,才发现凌芳漪身着锦衣,像一只幼猫一般,团起身体,睡在了锦榻上。
她似乎陷入了梦魇,面色略微苍白,满颊泪水湿透锦榻,脸上犹有泪痕,嘴里嘟嘟囔囔,似乎在呢喃什么。
纪炎焐蹲下,凑耳倾听,才发现她喊得是,“炎焐。”
“炎焐,别走。”
梦中沉浸在梦魇里的女子,突然伸出的手,握住了他那片衣角。
“炎焐,带我走。”
“不要留我一人。”
凌芳漪似乎坠入深深的梦魇,她看见眼前的少年变成东宫太子时的模样,清冷而倔强。
那日她打碎了他的瓷瓶,他拂袖而去。
凌芳漪追着他的背影,对他道,“炎焐,别走。”
不就是个花瓶,我可以赔你一个,两个,不十个,不一百个。
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陪你。
凌芳漪握着他的衣角,呢喃不止,泪流满面。
纪炎焐见她这般模样,即是好气,又是心疼。他从怀中摸出锦榻,轻轻擦拭她滑落的泪滴。
他心疼地从怀中取出伤药,一点点替她擦拭右脸上那浮肿的手指痕。
他安排的宫人说,昨日凌相掌掴了她。
纪炎焐看着她这样委屈而伤心的模样,心中泛起苦涩。
纪炎焐小心翼翼地替她上药。
每一寸红痕的地方,都仔细涂抹上了膏药。
“总是这样,像个长不大的少年。”
纪炎焐温柔地凝视着凌芳漪,淡淡地叹了口气,他索性将她抱起,给她抱上床榻,盖上锦被。
他抱着她时,凌芳漪下意识闻见那抹熟悉的夹杂着龙涎香的冷香味,往他怀里钻。
纪炎焐替她整理好被褥,坐在床榻旁与她对望。
“漪儿,我不单是漪儿的丈夫。”
“也是大盛王朝的陛下。”
“不要怪我心狠。”
“有些事,是我必须要做的。”
纪炎焐静静地陪她坐在床榻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她打破他最珍视的瓷瓶时,被他训斥之后,双眼也是这样泛着泪花,望着他的背影流泪。
纪炎焐有时想,若是他不是大盛的皇子,他只是个寻常百姓,或许他和凌芳漪,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
可是若他不是先帝的皇子,或许他连靠近凌芳漪,都是奢望吧。
凌家是大盛王朝第一世家,凌家放在掌心的掌上明珠,若他只是个寻常百姓,他又哪来的资格,将她留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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