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秦知府收到了周管事递来的京城的回信。
“老爷，京城的那位官人，从京兆府邸调来户籍查了，那穆山的身份无误，在京都铺面和钱户也都有记载。”
“京城的大人物还传信到，大人若是纳了穆山，得了穆山的产业，须得交六成上供。”
“还有宫里那位开口了，这几年宫里上下需要打点的地方很多。今年的盐税，要多抽一成的分红，孝敬宫里那位。”
秦知府闻言，手中提着的玉笔一顿。
这京里那位和宫里那位，一年年的真金白银供奉，便是富庶的江南三市都快要喂不满那两位的欲望。
秦如海只觉得眉头紧锁，很是头疼。
即便如今他秦如海将前面十九房商女的产业侵吞的差不多，还是抵不上盐税抽成那个天文数字。
“若是如此，”秦如海扶额，哑声道，“今年私盐产量不如往日。如今朝堂对盐运又抓得紧。”
“眼下不少私盐的旧客，忌惮于朝廷新颁布的重令。”
“不少今年的私盐都取消了订单。”
“如此一来，今年上供的盐税空缺，就算是纳了穆山吞下的家产，怕也是杯水车薪。”
秦如海扶额，只觉得这官位里，燃着三把火。
“你去，找媒婆要一些泮水城和其余两城的待嫁富商之女的花名册。”
“有合适的，一起纳了。”
“总得先喂饱京城贵人的嘴。”
秦如海只觉得，尽管泮水城与江南三市足够富饶，但再富饶也抵不住这一年年的供奉。
“那颗东珠，倒是不错的品质。”
秦如海想起那日沐安园的奢华，想起穆山的人递给他的东珠。
这般大的尺寸，这般的光泽，便是供奉给宫里的贡品里，也难寻。
“找个精巧的檀木匣子包装一下，命人快马加鞭，送入京中。”
秦如海吩咐周管家，“另外，张三娘的那桩生意，似乎也与穆山和沐安园有关。”
“不如，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盯住沐安园。”
“若是谈成了这笔买卖，今年倒是可以少纳几房商女妾。”
“诺。”
周管家闻言，打算退下去办事。
“对了，下周我的休沐时，定个望山楼的雅间。”
“拟一份帖子送去沐安园让穆山来参加夜宴。”
“让张三娘去备些药香和药酒。”
秦如海冷声道。
“诺。”
······
“主子，穆小姐。”昭明哑声道，“那日我暗中跟随，那婆子果然去一处暗巷小屋，见了一个男子。”
“最后我跟上那男子，发现最后那男子去的地方是······”
昭明还未说完，沈云峥睁开眼眸，凌冽厮杀之气袭来，沈云峥的声音如玉珠落地，“官营海盐司。”
“是，正如主子所言。”
“那人直接去往官营海盐司。”
“他的身份，属下已经派人去查。”
穆燕姝闻言，将手中的由手下人查出的那份前世记得的贪污官吏名单，连同如今查出的罪证一直移交给沈云峥。
“这纸上的内容，”穆燕姝冷静递到沈云峥面前，她温声细语，却是如同抱着豁出一切的决绝与勇敢。
“这是穆燕姝助沈大人的投名状。”
沈云峥闻言，伸手去接，只觉得握着纸上的那只手，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那淡淡的幽香与室内的桂花冷香相互纠缠，随着层层萦绕的烟雾，飘向屋内。
沈云峥握着纸的手，有一瞬间微微一顿。
“那穆姑娘，即是做了投名状，可有想要的回报之处？”
沈云峥面色清冷疏离似寒冰不透，可偏偏握紧纸张那只手，青筋暴露，指腹发白。
沈云峥觉得越来越看不透，眼前明明只是个年纪不如他大的未出阁女娘，纵使他都不曾查出许多关于盐税案的线索。
可穆燕姝却是查的比他还要快。
沈云峥只觉得，穆燕姝像是看不透，猜不出的模样，他看不透穆燕姝，他与她之间像是隔了一层浓密的雾气。
沈云峥看不透穆燕姝眼中的晦暗与决绝，他总觉得穆燕姝的眼里，心里，都是执着与看不透的决绝与倔强。
穆燕姝闻言，低语道，“若是有朝一日，沈大人，凭此次破获盐税案自此扶摇直上。”
“燕姝想以身为谋，作沈大人的幕后谋士。此后只要沈大人允许，穆燕姝愿尽心尽力扶持沈大人。”
“只愿大人日后，若有可能，替燕姝，庇护······”
昭明不知何时早就离开，沐安园的高楼上，烛火通明的书房。
沈云峥虽是一身白色锦衣打扮，但料子不比往日。他贴着假胡子，面容清瘦俊美，一身管家的打扮，虽不贵气，却掩不住他的眸光，凝视着穆燕姝。
“穆燕姝，”沈云峥冷声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你总要我庇护楚家？”
“为什么为了楚家你愿意做我幕后的谋士？”
“旁人做事，或求名利，或求财富，或为自己？”
“为何你总是记挂别人，心心念念都是别人的事，却唯独不考虑自己？”
沈云峥坐在主位，明明是管家的衣着打扮，却反差极大。
“寻常你这般年纪的女娘，都在考虑如何涂脂抹粉，参加相看宴，都想嫁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谁又会像你，汲汲营营，费尽心思，经商攒家业，总爱多管闲事。”
“心中只有家人，却没有半分为自己考虑。”
“穆燕姝，为何，你是这样的？”
沈云峥一双寒眸凝视着穆燕姝。
沈云峥看不透她，她只觉得她温婉的外表下，干净的眼眸中，有的却是一颗冰封千尺般冷酷而冷静的心。
穆燕姝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穆燕姝想起前世，她活了一世，忙忙碌碌地操持着安宁侯府的一切，为安宁侯府为沈墨白为继子继女活了一世。
这一世，她想为楚家人，为桃夭梨落而活，却为何唯独没有想过为自己活。
无非是，穆燕姝觉得，她的心早已冰封冷冻，如千里冰封的深渊，没有半分温度。
除了复仇与护住在意的人，穆燕姝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重获一世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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