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成礼被拖回来时,半边袖子还带着火烧后的焦痕。
他原本因旧外书房失火受了伤,被安置在偏屋看守。可裴七一提“谁把阿圆送出侯府”,他便忽然发了疯似的想撞墙。
差役把他按到堂前,他额头已经破了,血糊住一只眼。
阿圆母亲一看见他,抱着木匣的手便开始抖。
“是你?”
胡成礼不敢看她。
“我只是奉命。”
这四个字刚出口,阿圆母亲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女儿不是你奉命就能抱走的!”
胡成礼被打得偏过脸,哭也不像哭。
沈照棠问:“阿圆死后,是你抱出去的?”
胡成礼闭上眼。
“是。”
“从哪扇门?”
胡成礼嘴唇发抖。
“北角后门。”
赵妈妈猛地道:“长房夫人那夜也想从那里出去!”
胡成礼点头,眼泪滚下来。
“夫人第二次撞门后,北角后门就换了人守。我抱阿圆出去时,夫人还被关在暖阁里。她听见门外有动静,一直拍门。”
沈照棠的心像被重重压了一下。
“她说什么?”
胡成礼不敢答。
沈照棠冷声:“说。”
胡成礼哽声道:“她说,把孩子还给我。”
阿圆母亲哭得整个人弯下去。
赵妈妈也哭喊起来。
“夫人以为那是姑娘!”
胡成礼摇头。
“不。后来她又喊了一句。”
沈照棠看着他。
胡成礼声音抖得几乎碎掉。
“她说,那不是我的女儿,也别把她扔了。”
厅中一片死寂。
长房夫人认出了阿圆不是自己的孩子。
可她仍求他们别把阿圆扔了。
沈照棠眼眶终于微微发红。
母亲那一夜,连自己女儿都生死未卜,却仍然替另一个孩子求了一句。
阿圆母亲跪倒在地,朝着侯府暖阁方向重重磕头。
“夫人……”
她哭着说。
“我替阿圆谢你。”
老夫人脸色灰白,二老爷低着头,陈管事眼神躲闪。所有当年站在门内的人,都被这一句谢压得抬不起头。
胡成礼继续道:“我抱她出门时,她还有一点热。我问陈管事,要不要找人看一眼。陈管事说,出了侯府门,就别再给侯府添事。”
陈管事厉声:“你胡说!”
胡成礼猛地抬头。
“我胡说?那夜你跟在我后面,手里还拿着长房夫人的断钗。你说若夫人再闹,就把钗拿给她看,说孩子已经丢了。”
陈管事脸色惨白。
赵妈妈扑过去要撕他。
闻既白让人按住陈管事。
“继续。”
胡成礼道:“我把阿圆送到白水巷,交给孟延。孟延看了孩子,说还有气。我当时怕了,想抱回去。白成拦住我,说景府那边已经回话,人不能再回侯府。”
白成闭上眼。
“是我拦的。”
阿圆母亲看向他,眼底已经没有泪,只有空洞的恨。
“为什么?”
白成哑声道:“因为她若回去,所有人都要死。那时我也怕。”
“所以我女儿死。”
白成低下头。
“是。”
阿圆母亲没有再打他。
她只是抱着木匣,慢慢退到小满身边。
小满抱住她。
母女二人无声哭着。
沈照棠看向侯府老夫人。
“老夫人还要说,侯府只是为稳主位吗?”
老夫人没有答。
“你们不仅报我为死,还拿另一个孩子骗我母亲;不仅骗她,还在她认出那不是我后,把阿圆带出门等死。你们稳住的到底是侯府,还是你们自己的恶?”
胡成礼伏在地上,忽然用染血的额头去碰石砖。
“沈姑娘,我还记得她的重量。”
沈照棠看向他。
胡成礼哭道:“那么轻。比一床小被子还轻。我抱她出后门时,怕她忽然哭,怕门内夫人听见,也怕她真的不哭了。我一路都在等她动一下。她动了,我就还能说她活着;她不动,我就只能说自己奉命。”
阿圆母亲的指尖抠进木匣边缘。
“她动了吗?”
胡成礼抬起满是血泪的脸。
“动了。”
妇人的呼吸像被人扯断。
胡成礼哽咽道:“她的小手从被角里滑出来,碰到我袖子。我当时若回头,若敲开医馆,若把她放在谁家门前,也许……”
“没有也许。”阿圆母亲打断他。
她眼底的恨被泪泡得发亮。
“你们这些人最爱说也许。也许不知道会死,也许只是吓一吓,也许回头还来得及。可我女儿死了之后,你们才开始也许。”
胡成礼再也说不出话。
老夫人的嘴唇动了动。
许久后,她终于低声道:“侯府有罪。”
这四个字落下,二老爷猛地抬头。
“母亲!”
老夫人闭上眼。
“有罪。”
她像一下老得不能再老。
“长房女儿报死是假。长房夫人被锁是真。阿圆被用来欺骗夫人,也是真。”
赵妈妈哭得瘫倒在地。
陆云葭站在旁边,眼泪不停往下掉。
沈照棠没有觉得胜。
这认罪太迟。
迟到阿圆只剩一只铜铃,迟到母亲那句“别扔了她”在门里困了二十年。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急报。
“景府来人,说萧世子把景阳侯关进祠堂,不许任何人出府。”
闻既白皱眉。
“萧叙川?”
差役点头。
“他说,景府也该当着阿圆的棺认一次。”
沈照棠看向阿圆母亲。
“你去吗?”
阿圆母亲抱紧木匣。
“去。”
她声音哑得厉害。
“我要听他们亲口说,我女儿不是睡过头了。”
胡成礼忽然低声道:“沈姑娘。”
沈照棠回头。
胡成礼道:“阿圆出门后,长房夫人还活着。”
沈照棠心口一紧。
胡成礼颤声道:“她第三次撞过门。”
满堂死寂。
“那一次,她不是去外书房。”
“她是往侯府祠堂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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