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药送回侯府时,阿茴已经冷得像一块冰。
小满跪在她身边,双手死死捂着她的手腕,像这样就能把那道黑线按回去。阿圆母亲站在一旁,怀里抱着阿圆的小木匣,眼睛红肿,却一直没有离开小满半步。
太医给阿茴灌药时,二老爷被押在廊下,几次想探头看,又怕被沈照棠发现。老夫人坐在椅中,神情沉得厉害。
陆云葭站在门边。
她看着阿茴的脸,忽然低声道:“她比我更像一个被推出来的人。”
沈照棠看向她。
陆云葭苦笑。
“我至少知道自己占了谁的名。她被教到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准。
阿茴醒来时,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活没活。
她问:“小满回家了吗?”
小满哭着扑到她身边。
“我在。”
阿茴怔怔看着她,像还以为自己在北仓的冷地上做梦。
“你娘呢?”
阿圆母亲走过去。
“在这里。”
阿茴看着她,眼泪忽然滚下来。
“对不起。”
阿圆母亲一怔。
阿茴哽咽道:“当年小满哭着说要找姐姐,是我告诉韩老的。后来他们把她拖走,关了三天。我那时怕自己也被关,就说了。”
小满脸色一白。
阿圆母亲也僵住。
屋里顿时安静。
阿茴闭上眼,泪水不停流。
“我不是好人。”
小满的嘴唇颤了颤。
沈照棠没有替她们说原谅。
这种时候,任何旁人的宽容都像轻飘飘的刀。
她只道:“你现在说出来,是认,不是还。”
阿茴睁开眼。
沈照棠道:“小满要不要恨你,是她的事。你要做的,是活着把所有事说清楚。”
阿茴呆呆看着她。
小满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
许久后,她说:“我恨过你。”
阿茴的脸色更白。
小满哽声道:“可我也知道,你那时如果不说,他们就会打你。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你。我现在说不出来。”
阿茴哭道:“不用。”
她伸手想碰小满,又停在半空。
“你不用原谅我。”
阿圆母亲抱住小满,眼泪也落下来。
“先活着。”
她声音哑得厉害。
“活着慢慢说。”
沈照棠的眼神微动。
这句话,后来会在许多地方重新出现。
但这一刻,它只是一个失去大女儿、找回小女儿的母亲,在看见另一个被逼坏的孩子时,说出的最朴素的选择。
先活着。
闻既白从白库回来,带回了白夫人、韩老以及几个愿意开口的年轻人。侯府前院一下站满了人。
二老爷看到这些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夫人却仍不慌。
她看见阿茴醒了,甚至轻轻笑了。
“沈姑娘救得很快。”
沈照棠看着她。
白夫人道:“可你救醒她,她第一件事便认了自己害过小满。你看,被我们养过的人,谁手上干净?”
阿茴浑身一抖。
沈照棠冷声道:“所以更要问养她的人。”
白夫人笑意微淡。
“沈姑娘还真是会绕回来。”
“不是绕。”沈照棠道,“是你一直想把路引开。”
她指向阿茴、小满、阿圆的小木匣、白库那些年轻人。
“你想让他们互相恨,互相羞愧,互相觉得自己不配回家。这样,真正收孩子、改名字、逼她们做影子的人,就能站在旁边说,看,他们自己也有罪。”
白夫人终于不笑了。
闻既白问:“白成去了哪里?”
白夫人不答。
阿茴忽然开口。
“他去找景阳侯,不是求救。”
众人看向她。
阿茴撑着坐起,脸色仍白,声音却清楚了些。
“白成手里有景府最怕的一样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白库出事,他就拿那个东西去换命。”
沈照棠问:“什么东西?”
阿茴看向阿圆母亲。
“阿圆被送进侯府前,景府的人给过她一块糖。”
阿圆母亲愣住。
阿茴道:“那糖有药。吃了会昏睡,看起来像死。可是阿圆后来没有醒。”
阿圆母亲浑身一软。
小满哭喊:“娘!”
沈照棠的眼神瞬间冷到极点。
阿圆不是送来时已经死。
她是被景府的人用药弄得像死,再送进侯府。后来她没有醒,才真成了尸身。
白夫人的脸色也变了。
“阿茴!”
阿茴看向她,眼里终于有了恨。
“你说过,只要我不提这件事,小满就能活。”
白夫人厉声:“你知道什么?那是白成告诉你的!”
“是。”阿茴道,“所以白成才去找景阳侯。”
闻既白立刻道:“追白成。”
沈照棠却看向萧叙川。
萧叙川的脸色已经惨白。
阿圆那块糖,若真出自景府,那景阳侯府就不只是试路。
是亲手把一个孩子送向死亡。
萧叙川转身就走。
沈照棠叫住他。
“你去哪?”
萧叙川声音发哑。
“去景府。”
“去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
“在白成死前,把我父亲拦住。”
沈照棠看着他。
“这一次,别只听见哭声。”
萧叙川点头。
“这一次,我看人。”
沈照棠看着他冒雨离去,没有提醒他这一路会多难。
萧叙川该难。
景阳侯府这些年把“家族”两个字挡在前头,让一个又一个下人、孩子、穷苦母亲去承担后果。如今身为世子的人终于要亲手走进那片泥里,去看父亲和祖父留下的东西。
小满忽然低声问:“他会救白成吗?”
沈照棠道:“他不是去救白成。”
“那他去救谁?”
沈照棠看向阿圆的小木匣。
“去救他自己还没烂完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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