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茴倒在侯府门前时,二老爷的脸比她还白。
他刚才还想拿她搅乱沈照棠的身份,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腕上的黑线往上爬。围观的人群被禁军隔开,所有人都看见了包袱里的药瓶,也看见了木牌上的“白库”二字。
这场栽赃没有成功。
可阿茴还是快死了。
太医匆匆赶到,蹲下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
“她先前服过慢毒,又被冷雨激发。要救,必须知道药源。”
小满跪在阿茴身边,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阿茴,你别睡。”
阿茴的眼睛半睁着,像很困。
“我不睡。”
她声音轻得几乎散掉。
“我还没告诉你……你娘一直在找你。”
小满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阿茴看向沈照棠。
“他们说,你会恨我。”
沈照棠蹲到她面前。
“你害过我吗?”
阿茴嘴唇抖了抖。
“他们让我学你,让我背你的话,让我有一日站到侯府门前,说你是假的。若我做成了,你就会被人骂死。”
“你做成了吗?”
阿茴怔怔看她。
沈照棠道:“你刚才放下了包袱。”
阿茴的眼泪忽然滚出来。
“可我以前做过坏事。”
“那以后说。”
“我怕没有以后。”
沈照棠握住她冰冷的手。
“那就先撑到有以后。”
阿茴像听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话。
她被教了太久。教她做影子,教她做死士,教她若失败就不配活。没有人教过她,做错的人也可以先活到能说清楚。
闻既白拿起那枚木牌。
“白库等你,是谁让她带这话?”
阿茴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韩老。
韩老被押在旁边,神情阴沉。
“不是我。”
阿茴却哑声道:“你说……白库有人要见沈姑娘。若她不去,白库小院剩下的人都会死。”
韩老冷笑:“小孩子毒发,说什么都能信?”
小满猛地抬头。
“你闭嘴!”
她冲过去要打韩老,被阿圆母亲死死抱住。
小满哭喊:“你们总说我们记错,总说我们疯了,总说我们小。可我们疼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们小?”
韩老的脸色终于僵了一下。
沈照棠看向他。
“白库小院还剩谁?”
韩老不答。
闻既白道:“带下去问。”
韩老忽然笑起来。
“来不及的。阿茴身上的毒,白库有解。你们若不去,她先死。你们若去了,白库那边自然有人等着沈姑娘。”
沈照棠道:“等我做什么?”
韩老看着她,眼神阴冷。
“等你认一件事。”
“认什么?”
“认你能回来,是因为许多孩子替你试死路。”
小满脸色一白。
阿圆母亲抱紧木匣。
韩老继续道:“白库小院里还留着那些孩子用过的衣物、睡过的木床、刻过的墙。你若去了,百姓会亲眼看见,沈照棠这条归家路,是用别人家孩子铺出来的。”
二老爷像忽然又看见机会。
“这话也不算错。若不是那些孩子替她……”
啪。
陆云葭一巴掌打在二老爷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
二老爷捂着脸,不敢置信。
“你敢打我?”
陆云葭眼睛通红。
“我打的就是你。”
她指着阿茴、小满和阿圆的木匣,声音发抖。
“她们是被你们害的,不是替沈照棠铺路的。你们杀人,还要把死人推给被你们害的另一个孩子。二叔,你怎么还有脸说这话?”
二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却被闻既白一眼压住。
沈照棠看着陆云葭,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赎罪。
但陆云葭终于在侯府门前,站到了她该站的位置。
阿茴忽然剧烈咳起来。
太医急道:“不能再拖。”
沈照棠起身。
“去白库。”
闻既白道:“我去。”
“他们等的是我。”
“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沈照棠看向他。
闻既白声音很稳:“我不拦你去。但你不能按他们想的去。”
沈照棠想起后期许多局里自己说过的话,此刻从闻既白口中听见,反倒有些想笑。
“好。”
她转向韩老。
“你带路。”
韩老冷笑:“沈姑娘真敢?”
“敢。”
沈照棠看向阿茴。
“不是为了认他们栽给我的罪。”
“是为了拿解药。”
阿茴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她抓着小满的手,低声道:“如果我死了……”
小满哭着打断:“不许说。”
阿茴闭上眼。
“那你替我记着,我叫阿茴。”
小满哭道:“你自己记。”
沈照棠已经转身。
白库。
那原本藏在一堆旧路背后的名字,终于变成一个必须打开的地方。
她走出侯府门时,老夫人忽然开口。
“沈照棠。”
沈照棠停步。
老夫人看着她,神情复杂。
“若你去了,外头会说侯府归女,是踩着那些孩子回来的。”
沈照棠道:“那就让外头一起去看。”
老夫人一怔。
沈照棠道:“我不怕他们看见那些孩子。”
她声音冷而清楚。
“我怕的是你们又把门关上。”
老夫人没再说话。
她忽然发现,沈照棠最难对付的地方,不是她手里有多少旧物,也不是身边有多少人替她说话。
而是她不按侯府那套体面来。
侯府怕外人看见脏污,景府怕族人知道血债,白库怕孩子们记起名字。沈照棠偏偏每一次都把门打开,让活人站出来,让死人也见天。
二老爷咬牙道:“她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陆云葭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
“不,是你们早在水里。”
她扶住门框。
“她只是让大家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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