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擦亮,北埠老账房里先亮起了一排灯。
秦掌柜把几位最老的掌柜都叫了来。
沈照棠回来时,长案上已经铺开了抄好的雨斋名条、那封“回京递”、旧印板手印拓样,还有从西佛堂带出来的借印簿副抄,照原样另誊出来的那份副本。
这一回看的不再是哪一桩私情。
看的是手。
是谁在二十年里,一页页把这条脏路养成的。
秦掌柜先把雨斋名条推到众人眼前,声音冷得像结了霜。
“这不是借印簿。”
“这是走脏路的名册。”
“先看日子。”
他指尖一点一点压过去:
“七月初十前后,三号仓、雨斋、东水门、白沙渡四处同时动。”
“不是一条路坏了补一条。”
“是故意把旧印拆开分散、旧号拆开走,让账账能对,印印不连。哪一处先出事,别处都还能拿旁的签补上。”
周持衡一页页看下去,脸色也跟着沉了。
“怪不得陆家这些年总有些旧账怎么都对不平。”
“不是账烂。”
“是有人故意让它半对半不对。”
闻既白翻到名条最末几页,目光一停。
那几行字迹与前头不同。
更稳,更细,右下收势也更紧。
与雨斋印板背后那只手,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那页压住,念了出来:
“若侯府来查,先说云葭识账。”
“若蘅初归江南,先叫她看真契。”
“若照棠追旧印,雨斋先烧。”
屋里没人出声。
到这里,周嬷嬷已经不只是“知道内情”的人。
她是在分人、分路、分先后。
谁先看见什么,谁该被哪层账拖住,谁又该被哪场火绊住脚,她都算过。
沈蘅初站在案边,听完只说了一句:
“她们做得真细。”
细到把一个真女压进侯府庶册。
把一个假女养进陆家账房这条线。
再把两府二十年的命门,全捏在一只老嬷嬷手里拨。
春桃忍不住抬头。
“姑娘,周嬷嬷这么会算,她人现在到底在哪?”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老门房急匆匆跑进来。
“大小姐!”
“北埠东角有水户来报,说昨夜有艘小船没挂灯,半夜进了旧码头。”
“下船那几个人像是京里来的,穿的不是转货口伙计常穿的靴子,是外院靴。”
这一句,把满屋子神色都压低了一层。
京里来的。
说明江南这头才翻出味来,那边就已经先动了。
秦掌柜立刻追问:
“去哪了?”
门房忙道:
“没往仓去,也没往雨斋去,直奔老宅西角小偏门。”
“陈总管亲自在那边守着,说今早清西角旧箱,谁也不许近。”
西角小偏门。
沈蘅初眼神顿时冷下来。
“那是我从前回陆家常走的小门。”
“平日只有内院嬷嬷、老门房和老管家认得。”
这就更不对了。
若只是递信,何必走那道专给内院走的偏门。
除非送来的不是寻常口信,是要直接塞进老宅里头,叫旁人看不见、问不着的东西。
沈照棠把那叠雨斋名条一收,指尖正压在“若照棠追旧印,雨斋先烧”那句上。
“陈总管不是在守门。”
“他是在等京里的东西递回来。”
她停了一息,才把后半句落下:
“而且那东西,多半和族谱、口供,或者能逼我回京的下一层话有关。”
秦掌柜冷声道:
“那就先去西角。”
“既然人和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散开,正好一把摁住。”
沈照棠却没立刻动,先把桌上几份纸重新分了分。
“周叔,留一份抄样在总账房。”
“秦掌柜,你先把老账房门封上,叫两位掌眼看死三号仓和雨斋。”
“再跟我去西角。”
“闻既白,带路。”
她抬眼时,眸色沉得发冷。
“她若真把京里的东西送回来了。”
“我就亲眼看,是谁收的,收进哪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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