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初翻到那几行时,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青褓女哭急,肩窝一点红。”
“卯初,周嬷抱青褓女去,取柳字药包作认。”
“白绵褓女足心一点朱。”
“辰初,由杜成送出东水门。”
卯初。
辰初。
原来那一夜,每一步都有人算好了。
谁哭,谁被抱走,谁拿什么做认头,谁从哪道门送出去,一样不差。
这不是忙乱里抱错了孩子。
这是早就铺好的路。
沈蘅初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比哭还叫人心里发瘆。
“命硬,哭得响是福……”
她像在把自己当年听过的话,一句一句嚼碎了咽回去。
她猛地抬头,盯住沈伯庸。
“所以那晚哭得最凶的那个孩子,根本不在我榻边,是不是?”
沈伯庸脸色一下白透了。
“长姐,你如今在气头上,别被几张旧纸迷了眼……”
“我问你是不是!”
沈蘅初这一声几乎是撕出来的。
她本就病中未愈,这么一吼,脚下立刻晃了一下,贴身婆子吓得赶紧扶紧。可她仍死死盯着沈伯庸,那样子像是他再敢说一句假话,她便能当场把这祠堂掀了。
沈伯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答出一个字。
这一沉默,比什么都狠。
陆云葭脸色彻底灰了,却还不甘心,跪着往前爬了两步,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母亲,就算……就算当年真有错,那也不是我能选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被抱过去的那个。可这些年陪着您的人是我,您梦魇时守着您的是我,您旧疾犯了替您焐药的是我,您生辰想听琴,也是我一夜夜练出来的……”
“我叫了您这么多年母亲,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么?”
假的么?
不是。
也正因这些年她真疼过、真护过,才更叫沈蘅初心里发疯。
她放在心尖上、替她筹谋婚路的人,是别人的孩子。
而她真正的女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写在“柳氏月疏”四个字下头,领着暗补的乳药银,穿着旧衣,提着破灯,连名字都不入正册。
更狠的是,这二十年里,她还一次次亲手把这个错认坐实了。
她不敢看沈照棠。
可目光还是一点点移了过去。
先撞进她眼里的,不是脸。
是沈照棠袖口里露出来的一点旧银色。
那只是一角,颜色发暗,边沿都磨乌了。
沈照棠方才抢纸时袖口乱开了些,那点银色正贴在腕骨边,像被人藏在身上很多年。
沈蘅初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春桃一惊,下意识就要拦。
可沈照棠抬了抬手,竟没有躲。
下一瞬,那件东西便被沈蘅初从她袖里扯了出来。
是一枚旧锁。
准确地说,是半枚。
银色早已发乌,断口参差,一看便知裂了许多年。
可那上头压着的一朵小海棠,却让沈蘅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太认得了。
别说隔了二十年,便是闭着眼,她都能摸出那道花纹转角。
那是她怀头胎时,嫌外头的长命锁太俗,自己翻了半夜花样册,亲手画给匠人的。那时她还笑着说,若孩子是姑娘,便叫她戴着这朵海棠长大。
陆惟谦当时坐在旁边看账,笑她为一只小锁也值当折腾。
她回得很快。
她说,这是我头一个孩子,自然什么都值当。
后来锁送来时,她还不放心,反反复复摸过纹路和边角。旁人或许会认错,她绝不会。
更让她喉间发紧的是,那半枚锁的边角还留着旧线磨过的痕。
这不是丢了又捡回来的物件。
是被人藏着、护着,一直带到了今天。
沈蘅初捏着那半枚锁,指骨白得发透。
她抬起头,嘴唇抖得厉害。
“这东西……哪来的?”
沈照棠看着她,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道:
“柳姨娘临终前塞给我的。”
“她说,这是我小时候裹在褓角里的东西。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只知道不该落到别人手里。她让我藏好,若哪日真想替自己讨个明白,再拿出来。”
“那时候她已经咳得起不来身了,手却攥得很紧,像怕自己一松开,这东西也会跟着没。”
“她还说,她捡到我时,我襁褓边上缠着一截断线。她不敢声张,只偷偷把这半枚锁和断线一并收了。后来线朽了,她就把锁包进旧帕子里,藏在箱底,谁也不让碰。”
“我从前不懂,她为什么守着这么一片旧银,守得像守命一样。”
“现在看来,她大概早就知道,我不是她该养的那个孩子。”
祠堂里又静了下去。
沈蘅初手里的那点冰凉,几乎像要把她掌心烫穿。
她喉咙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近乎失声的话。
“这锁……怎么会在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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