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款是……二老爷。”
这一声不高,却比方才院里所有哭嚎都更叫人心里发寒。
火灭了一半,湿木头冒出的白烟正往上窜。那封从韩婆子屋里抢出来的残信就在一片烟气里摊开,焦边卷着,纸色旧黄,像二十年前就埋下来的毒,到今晚才裂口。
沈伯庸。
这些日子,侯府里闹出多少风浪,他都能把自己安在半明半暗的地方。像知情,像无辜,像个被家事拖累、不得不撑着门面的二老爷。
可这一纸若真是他的手书,那层遮皮就算完了。
闻既白伸手。
“信。”
差役忙把油纸包奉上。闻既白借着火光展开,目光一扫,脸色便冷了下来。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
“东事已定,孩子送达,不必再回侯府。”
“旧锁留半,以防周氏反扑。”
“若后头有人追问,便照二夫人教的说,称女婴是净觉庵抱养而来。”
“城南青石巷宅一所,银二十两,月银不断。”
末尾三个字,写得工稳克制。
沈伯庸。
不是私印。
是亲笔。
周持衡接过去,只看了两眼,便沉声道:
“是他的字。”
“他写‘庸’字时,最后一点总往回带一勾。早年同陆家递帖走礼,这毛病一直没改。”
这一下,连“仿写”都没了转圜。
不是借名,不是吓人。
是沈伯庸亲手替那抱孩子的婆子安了后路,亲手把那一夜的脏事,从产房送到了城南巷子里。
陆惟谦盯着那封信,指骨绷得发白。
“他竟也伸了手。”
周持衡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前只当他是后头接了商路,吃了这些年的利。现在看,最脏的那一步,他根本没缺。”
换婴从来不是两个后宅妇人一时起念。
是侯府二房一家,前头有人换,后头有人接,外头还有人藏。
沈照棠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她原本已经以为自己看明白了。明白这群人狠,明白她前世不是命薄,是被人拿去填了别人的命。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自落地那日起,就不是被谁仓促抱错的。
她是被人一层一层安排好了去处。
谁来接。
谁来藏。
谁来给那抱孩子的人封口。
连后头若有人起疑,又该编什么话去哄,也都有人先想好了。
她想起柳姨娘那些年守着她过冬的样子。偏院漏风,炭总不够,柳姨娘常常半夜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冻得手指发僵,也不舍得把她放开。
那样一个连自己都活得战战兢兢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被挑中去接这一桩脏事。
最阴毒的地方也正在此。
她们挑准了柳姨娘会疼。
挑准了她疼得越真,将来越无人会起疑。
春桃眼圈一下红了,声音却发着狠。
“二老爷平日最会装斯文,见谁都像个体面人。谁知道抱孩子、藏婆子、安排退路,他倒一件没少。”
闻既白把信折起,递给副手。
“立刻送回侯府。”
“先把二老爷看死。不许他单独见人,不许碰书房,不许传话。”
“他若装病,药先扣;他若装晕,人先泼醒。”
“是。”
副手领命便走。
车夫和周娘子还跪在地上。听见“二老爷”三个字,两个人脸上最后那点侥幸都散了。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推两个婆子出来抵命就能收住的局。
闻既白看向周娘子。
“信上说‘孩子送达’。送去的是哪儿?”
周娘子嘴唇直抖。
“奴婢、奴婢只听二夫人骂过一回……说那孩子当年并没立刻进陆家门,先在东郊一处香铺后院转了一夜,第二天才由二老爷的人带过去。”
“香铺叫什么?”沈照棠问。
周娘子哭得直摇头。
“记不全了……只记得门口常挂三盏旧莲灯,牌匾上像有个‘慈’字……”
周持衡神情一变。
“慈安香铺。”
“早些年确实是净觉庵俗家亲眷开的。那后院有夹道,车能从侧门悄悄进出,不招眼。”
闻既白当即道:
“天亮前先封香铺。”
“现在就去。”沈照棠打断了他。
众人都望向她。
她立在火光边,脸上没有什么过分激烈的情绪,声音却极定。
“她们今夜已经烧了一座庵,扑空了一处宅子。说明有些地方,只要被翻出来,比吴三娘这条命还更要紧。”
“慈安香铺若真是当年的过手地,未必还藏着人,却极可能还剩下东西。”
“她们能烧废尼庵,就也能烧香铺。”
周持衡点头。
“姑娘说得对。”
“哪怕只剩一只奶碗、一块褓角、一张押银条,也比明日一地灰强。”
闻既白没再犹豫。
“改道。”
“去慈安香铺。”
“把周娘子、车夫一并带上。谁敢路上装死,就拖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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