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正阳门外已经挤了不少人。
卖早食的挑子沿街摆开,蒸笼一掀,热气裹着豆香往天上扑。进京的商队、送货的牛车、等着接人的轿夫和看热闹的闲汉把长街堵得满满当当,吵得像一锅滚水。
西侧茶楼二层临街的雅间里,窗扇只开了一条缝。
沈照棠坐在窗后,帷帽摘了,换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褙子。她昨夜几乎没合眼,可这会儿精神却绷得比什么时候都利。闻既白不在屋里,只留了一个灰衣随从守门,春桃缩在屏风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春桃压低声音,“若真是陆家的车……你待会儿可千万忍住。”
沈照棠没回头。
“我知道。”
她说知道,春桃却半点也不放心。
昨夜那半枚银锁一亮出来,谁都知道事已经不是一个替嫁夜那么简单。她虽不懂豪门大族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可她看得明白,今天楼下要进城的那对母女,一个可能是姑娘真正的亲娘,一个可能是姑娘这辈子最大的仇。
这怎么忍。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让让!江南陆家的车来了!”
春桃立刻扑到窗边,又怕挡了沈照棠的视线,忙缩回来。
沈照棠抬手把窗缝推大一寸。
先入眼的是一列青漆马车。
车身不见张扬纹饰,连流苏都压得很素,可越是素,越见得出银钱往哪儿使了。车轮包铜,车幔用的是细密软罗,护车的家丁腰背笔挺,脚上靴子一色半新的黑面。哪怕不挂旗号,京里人也一眼能瞧出,这是有底气的大商户。
最中间那辆车停得最稳。
车帘掀起时,沈照棠的呼吸跟着一停。
先下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嬷嬷,随后才有一只手扶住车门。
那只手很白,骨节清瘦,指间却没戴满当当的宝戒,只腕上一只细金镯,低调得近乎寡淡。
再下一瞬,车里的人俯身出了来。
沈蘅初。
她比沈照棠记忆里还瘦些。
前世病中最后那几眼,她总是卧在榻上,像一朵被风吹到快落尽的花。如今她人好好站在晨光里,发髻端整,眉眼清而冷,眼尾因这些年操心添了细纹,却半点不损气度。
最像的,是鼻梁和唇形。
沈照棠看得心口发麻。
那是她从前照镜子时从没敢深想的相似。
隔着十八年,血脉还是会自己认人。
她手指按在窗沿上,指节慢慢发白。
楼下的沈蘅初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下了车,先回身去扶后面的人。
一只绣鞋落地。
接着,是一张年轻柔婉的脸。
陆云葭。
她穿一身淡青织银线的襦裙,外头罩着薄披风,发上只簪了两支白玉钗,乍一看温婉得像幅画。可沈照棠只看了第一眼,就认出她了。
认出的不是脸。
是神情。
陆云葭落地后先笑,笑意不深,目光却已经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她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柔顺,是在柔顺里把所有人都看一遍。
跟前世一模一样。
“姑娘?”春桃见沈照棠一直没说话,心里更慌。
沈照棠刚要开口,楼下忽然响起一声孩子哭喊。
“阿弟!”
一个四五岁的小童不知被谁撞了一把,踉跄着从摊子边跌出来,正好摔进车马将过的道中。前头一匹高头马被惊得扬蹄,四下顿时乱成一团。
“小心!”
“快把孩子抱开!”
满街都在喊,可谁都慢了一步。
沈照棠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推窗、转身、下楼,一气呵成。
灰衣随从只觉眼前一晃,等反应过来,她人已经冲出茶楼门槛。
长街上人声鼎沸。
沈照棠三两步抢到车前,一把抱起那孩子,另一手狠狠拽住马缰往侧一带。受惊的马头被她扯偏,嘶鸣着踏到青石路边,马蹄几乎擦着她裙摆落下。
人群惊呼一片。
小童被她护在怀里,哭得满脸是泪。
沈照棠膝盖磕在石板上,掌心旧伤重新裂开,纱布很快渗出一点红。可她连眉都没皱,只把孩子往赶来的妇人怀里一塞。
“抱稳。”
那妇人抱着孩子,扑通就要给她跪。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沈照棠刚要起身,前头已经有人快步走近。
“姑娘受伤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了沈照棠耳里。
她抬头。
沈蘅初正站在她面前。
离得近了,那种相似更清楚得叫人心惊。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不重,像长年喝安神汤药留下的气息。眉间那点担忧也不是装的,是真看见有人伤了,本能便要伸手扶一把。
沈照棠鼻间一酸,硬生生压住了。
“无妨。”她低声道。
沈蘅初却已经看见她掌心渗血,眉心轻蹙:“伤口裂了,怎么叫无妨?”
她说着,竟从身边嬷嬷手里接过帕子,要亲自替她按住伤口。
沈照棠愣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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