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生意要快,抢板房更要快。
从西巷旧板房出来,几人连院门都没回,直接拐向了城隍庙后头。
陶娘子如今住的,是一间临街小得不能再小的偏屋。
门口挂着两串褪色旧纸钱,窗下摆着一只半裂的水缸,一看便知日子过得紧。杜老先前来过一回,认得门,抬手刚敲了两下,里头便有人应声。
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衣裳洗得发白,眉眼却还利落。她看见杜老,先是一怔,再看见后头跟着的沈知微和裴砚书,脸色便更谨慎了。
“杜叔,这么晚了,什么事?”
“进屋说。”杜老低声道,“和板房有关。”
陶娘子把人让进去,屋里只有一张小桌、两只木凳,角上还睡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她自己没坐,只站在桌边,像早习惯了同人谈房、谈债、谈那些不大好开的口。
“若是为板房来的,”她先开了口,“明日牙人就带人去看。我已拖了半年,拖不下去了。”
“你想盘给庆墨堂?”沈知微直接问。
陶娘子眼神一闪,竟也没否认。
“谁给得起现银,我便盘给谁。”她声音发涩,“我家那口子死后,板房就一直赔。如今儿子还小,我总不能守着一间旧房等它自己生银子。”
这话说得实。
穷人到了这一步,最不值钱的就是脸面和怀旧。
“他们给多少?”沈知微问。
“先压一个月租,后头若真堆货,再往上添。”陶娘子道,“牙人说,老行出的价稳,不会赖。”
杜老在一旁冷笑。
“稳?稳的是先把门占了。真等他们把房拿去堆纸,旧板、刻案、木料全都当废木烧了,你这地方以后连个‘陶记板房’的影子都剩不下。”
陶娘子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接。
她不是听不懂。
只是听懂,也未必换得来饭吃。
正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有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随即推门进来。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陈和泰。
他今日仍穿那件青褂,身后跟着个牙人和记账掌柜,神色却比白日里更沉稳,像是吃准了这一步他能先拿住。
“原来几位也在。”陈和泰扫了屋里一圈,皮笑肉不笑,“我还当今夜只我一人记挂这间旧板房。”
“陈掌柜来得也不慢。”沈知微看着他。
“该快的时候,自然要快。”陈和泰背着手站定,口气还是那种老行里惯有的沉压,“板房这种地方,如今留着也难生钱。陶娘子,我先前同牙人说的话,照旧。房我先包一年,租银按月算,省得你今日拿一把、明日又要去催。”
一年。
这一下,比阿生先前听来的一个月更狠。
显然,陈和泰是见他们今夜摸到了门,干脆自己亲自来压。
陶娘子眼里果然动了动。
一年租银,对如今的她来说,已不是小数。
“只包房?”沈知微抬眼问。
陈和泰瞥她一眼:“不然呢?”
“旧板、旧刻案、木料、杜老和阿生先前留在房里的工什,也一并算进去?”
陈和泰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裴娘子,你是真不懂老行。”他慢慢道,“房是房,破木头是破木头。谁家盘间旧房,还得替里头那些废板子算钱?”
这话一出,杜老手都攥紧了。
那不是废板。
那是板房最后剩下的一口命。
沈知微却偏在这时笑了。
“既然陈掌柜也说,房是房,板是板,那便好谈。”
陈和泰眼神微沉:“你想怎么谈?”
“房,我们租。”她一字一句道,“板、案、木料和工什,我们另外出银接下。再加三个月现租,今晚立字。”
陶娘子猛地抬头。
现租。
今晚立字。
这两句,比什么“往后慢慢添”都更实。
陈和泰脸色一下沉了几分。
“裴娘子口气不小。你如今这点买卖,也敢张嘴接板房?”
“敢不敢,是我的事。”沈知微看着他,“拿不拿得出银,才是正经。”
她说着,真把随身带来的小木盒放到桌上,啪地一声打开。
里头不是大银锭。
是这些日子清砚一笔一笔收回来的碎银、铜串和两锞压箱底的小元宝。
分量不算多,却是实打实能落桌的现银。
“三个月租银,今晚先付。”她道,“旧板和工什,我们明日点清另结。若陶娘子怕我后头赖账,裴举人今晚就能给你立字据,写得明明白白。”
裴砚书顺势把纸笔往前一推。
“我来写。”
陈和泰没想到她竟真把现银带在身上,眼皮不由一跳。
他原先吃准的,就是清砚新做买卖,手里银子未必转得开;只要他把“年租”“稳当”这些话一摆,陶娘子多半会向钱低头。
可眼下,沈知微偏偏拿得出真银,还拿得够快。
“现银是现银,可你接得起么?”陈和泰很快又压回来,语气更沉,“板房不是院里裁几摞纸。你有刻工?有板匠?有出货的路?别回头房子拿了,三天后便又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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