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放下画册从榻上滑下来走到她娘腿边，踮着脚想往信纸上看。陆华的手垂下来让她看见了纸面上那些字。字迹端正，笔画齐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写信的人显然受过正规的书写训练。可那些字里行间的内容却粗鄙得不像话，通篇都在骂她忘恩负义、不要脸面、当初被赶出家门是活该，结尾处写了一句“你爹娘如今在京城住着，你若不认他们，自有旁人来认“。
瑶瑶看完那些字之后又把目光重新落在字迹本身上。她的心念慢慢翻上来，像一层从水底升起来的气泡，刚冒到水面就碎了：“娘，你爹娘会写字吗？你不是说你从小跟着你爹认药，你爹跟你娘都不识字？“她伸出小手指了指信纸末端那几个字，“这几个字的笔锋转得这么顺，乡下种地的人写不出来。“
陆华的手指攥着信纸站在窗口，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半边留在阴影里。她听了瑶瑶的话之后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重新看那封信，这一次她把注意力从字面内容上移开了，落在那些笔画的起落和收锋上。横画收尾处带了一个细小的上挑，竖画末端微微向左回锋，这样的笔法她在当初在国师府抄药方的时候见过——管家在药方底下的批注就是这样的笔迹。
她慢慢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指腹摩挲了一下折痕的位置，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得对。他们写不出这样的字。“她把信封搁在桌面上看着它看了几息，像是要记住它此刻的形状和颜色，“李鹤呢？叫她来一趟。“
李鹤进来看见陆华站在桌边望着那封信的样子，没有多问。陆华把信封推到她面前，声音平平的：“你去查这封信是谁送到门口的。再查我爹娘现在住在哪儿，谁在照看他们，谁让他们在京城说的那些话。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李鹤接过信封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折痕处，感觉到了纸页被攥过的温度和褶皱的深度。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李鹤做事很快。她先去了一趟宫门口跟当值的侍卫打听昨天的情况，确认了那对老夫妇被一辆青布马车接走的细节和大致方向。接着她换了一身寻常宫女的衣裳从侧门出了宫，在西街一带转了大半个下午。傍晚时分她找到了那处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露出来的半截晾衣竿和上面搭着的几件粗布衣裳。她没有敲门，在巷口蹲了一会儿看见里面有人出来泼水，认出了那个弯腰驼背的背影。她上前搭了几句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塞进了那老妇人手里。
李鹤回到偏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华坐在廊下等她，怀里抱着瑶瑶已经睡着了。李鹤在廊前站定，压着声音把下午打听出来的事情简要说了：“娘娘，您父母确实是被人从通州接来京城的。接他们来的人给了他们银子，教他们什么时候去宫门口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您父亲起初还犹豫，您母亲把银子收下了就说全听安排。他们现在住的院子也是那边的人安排的，吃穿用度全都有人送，他们只管照着吩咐去街上说那些话就行。“
陆华坐在廊下听完了李鹤的话。瑶瑶在她怀里动了动但没有醒。她低头看着女儿睡着的小脸，月光把那道小脸的轮廓描出一层银白色的边。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句：“你先下去歇着吧，辛苦了。“
李鹤应了一声退下去了。廊下只剩陆华一个人抱着瑶瑶坐在月光的阴影里。她伸手把瑶瑶额角那根翘起来的碎发按平了，指腹在女儿温热的额面上停了两息才收回来。她知道接来父母的人是谁。在西街、有院子、能把人悄无声息地安排进来，这些线索叠在一起只指向一个人。她看着地上那一道被灯笼拉长的影子，没有把那三个字念出声来，可它们在沉默里已经被她清清楚楚地叠好、收进了心里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角落。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梆子响，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路过。夜风穿过枇杷树叶子的时候把树下的暗影摇碎了又重新拼拢，一片落在青砖上的碎影正在慢慢地翻卷、伸展，像一只正在摊开的手掌，指缝间漏出来的光斑一点一点地、往廊下的方向铺过去，刚好停在了她垂在膝侧的那只手背旁边。
两边的消息在同一日各自归拢到了该到的地方。陆华从李鹤嘴里知道了父母被国师安置在西街小院的事，皇帝从刘公公递来的查报里确认了国师的人连马车和信纸都一一对得上号。那一整天御书房和偏院都没什么动静，像是两处都在消化同一张画像，各自对着纸上那条同样清晰的轮廓线沉默了一会儿。
天黑之后皇帝来了偏院。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带折子也没有带刘公公，就一个人，提着盏灯笼挂在院门的门环上，推门进来了。陆华正坐在枇杷树底下纳凉，瑶瑶已经睡了。她听见门响抬眼看见灯笼光里那道身影，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有退后，就坐在原处等着他走到近前。
皇帝在枇杷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灯笼搁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光晕把两个人的脸各自照亮了一小片。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语气像是在问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事：“你爹娘的事，朕查到了。是国师把他们从通州接来的，那些话也是他让人教他们说的。朕想知道……你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陆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亮线，另半边沉在暗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他们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我恨过。后来带着瑶瑶在外面过了两年苦日子，那种恨被磨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磨不掉的东西，分不清是怨还是别的。现在他们被人教着出来说我坏话，我气他们贪那几两银子，可我也知道他们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头一回有人把银子送到他们手里，他们不敢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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