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的下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有人哭有人喊,拼命扒那些碎砖瓦砾。陆华听见有人尖着嗓子叫:“大人在里面!大人被压住了!快挖!“
她抱着瑶瑶退回到自己那个小院子里。院子的位置偏,离主楼远,墙虽然塌了半边,但屋子大体还立着。她把瑶瑶放在床上,关上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瑶瑶还在烧着,可她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陆华看着她的小脸,忽然想起瑶瑶在昏迷中嘟囔的那几个字。她浑身一激灵,后背的冷汗把衣衫都浸透了。
她又想起破庙里的蜜蜂,想起国师被蛰得满头包,想起贵妃摔断的腿,想起牢里突然送来的那罐羊奶。她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地面还在微微震动着,偶尔有小的余波传过来,桌上的碗筷叮当响两声。外面的哭喊声、叫嚷声、扒砖石的声音混在一处,乱得不像话。
陆华抱紧瑶瑶,牙一咬,忽然有了主意。她拿布条把瑶瑶捆在自己背上,拉开房门钻了出去。外面尘土飞扬,所有人都涌向前院废墟救人,后院的库房那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她背着瑶瑶猫着腰,贴着墙根一路绕到库房后面。库房的门虚掩着,锁头掉在地上。地震把门框震歪了,门板斜着卡在门洞里。她用肩膀顶了几下,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库房里黑漆漆的,一股陈年的药味扑鼻而来。她从怀里摸出白天给国师妹妹治伤时悄悄揣的一根火折子,吹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排一排的架子,上面堆着各种药材袋子。
她一眼就看见了写着“柴胡“的布袋,旁边还有“金银花““连翘““甘草“。她伸手就去抓,抓了一把又一把,用衣衫前襟兜着。火折子烧到了头,她把药材往怀里一塞,顺着原路挤出了库房。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把药材在桌上摊开,挑拣出来,拿陶罐兑了水架在火炉上熬。火苗舔着罐底,咕嘟咕嘟地响,药味一点一点散出来。
她熬了小半个时辰,把药汤滤出来,吹凉了,一勺一勺往瑶瑶嘴里喂。瑶瑶的牙关咬着,第一勺喂进去流出来大半。她捏着女儿的下巴轻轻一用力,牙关松开了一点,第二勺总算顺下去了。
一碗药喂完,瑶瑶的呼吸明显稳了些。陆华又拿湿布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褥子,把被子盖好。她坐在床边,守着瑶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又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猛地坐起来去看瑶瑶,伸手一摸,女儿的额头不烫了。温温凉凉的,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瑶瑶的小脸也褪了红,呼吸均匀绵长,小胸脯一起一伏睡得安稳。陆华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伏在床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着哭着又笑了,伸手把瑶瑶连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瑶瑶被她搂醒了,半睁开眼看了她一下,迷迷糊糊地咧了咧嘴,又睡过去了。
陆华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从关上到京城,从牢房到国师府,她多少天没真正合过眼了。她抱着瑶瑶,脑袋一歪,直接栽在枕头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明晃晃的,估摸着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看到瑶瑶睡颜安好的样子,她心里那口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
她从床上坐起来,推开窗子往外看,前院那边还有人在搬碎石。灰尘比昨天小了许多,能看清废墟的大致样子。主楼彻底塌了,只剩下半面歪着的墙。几个下人抬着一副担架从碎石堆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个人,一条腿用木板夹着,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浸成了暗红色。
陆华认出了那张脸。国师被人抬着从那堆废墟里出来,面色灰败,眉头紧皱,那只被夹住的腿歪得不成样子。他的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连哼都不哼一声,只是死死地攥着担架边沿,指节青白。
她关上了窗子,坐回床边,把瑶瑶重新抱进怀里。瑶瑶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看见她娘的脸,小手摸了摸她娘的下巴,咿呀了一声。
陆华把脸贴在女儿的小脑袋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国师的腿断了。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宫里就有人来问了。第二天早上,皇帝的銮驾停在了国师府门口。
陆华是从窗户缝里往外看见的。先是一队侍卫清道,然后是一顶明黄色的轿子,四个太监抬着稳稳落地。帘子掀开,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男人从轿中走出来,身形清瘦,面色还有些苍白,但目光沉静。
是皇上。
陆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抱着瑶瑶站在窗后,指头扣着窗棂,一动不敢动。皇帝从她住的这个小院子前面走过去,袍角擦过地面,身后跟着刘公公和几个太监,脚步从容。
瑶瑶也醒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见那个穿黄袍的背影。她心里想:爹来了。他来看国师了。国师腿断了,他当然得来,那是他的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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