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望归在门边站了会。
洛河的夜很安静，静的能听见旷野的风穿过田埂村庄，听见奔流不息的河水呜咽。
方大夫回到周王那边，将他在洛河的所见所闻，还有跟村民相处的点点滴滴，无一遗漏的详细禀明。
周王听完，这次倒是沉住了气，没有动怒。
端着茶盏慢慢将茶盏里的茶饮尽，随后把空盏搁在书案上，轻扣下桌面，似笑非笑地开口：“她倒是聪明。”
寂静中，周王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又回到书案前，双手负在身后，立在那，隔着书案，望着外面花树葱茏的院子，目光幽深盯着墙角一棵矮松，看了许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转而，回望眼书房里的幕僚：“这人聪明有聪明的好，可聪明人往往叫人难办。都下去吧。”
周王挥挥手。
幕僚们鱼贯而出。
众人都退出去之后，周王重新坐回书案后，摊开一张空白信纸，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卷成小小一团。
站在窗口，召来信鸽，将纸团牢牢绑在信鸽腿上，仰着头，看着信鸽展翅飞进夜空，眨眼消失不见。
是北地的人，绝无二心，那北地易主呢？
齐王那边收到屠望归拒绝周王拉拢的消息时，正在书房看一张北地的舆图。
他把密信一眼看完，眼底毫无波澜，只是将密信折好，收进书架上的木匣，继续埋首看他的舆图。
旁边的幕僚见状，不觉问了句：“王爷，洛河那边·····”
齐王没有抬头：“她做的不错，该给的照着给。”至少目前做的不错。
幕僚犹豫一下：“那王爷心里······”
齐王的手指停在舆图上洛河的位置，眼底深处有层很薄很薄的东西，像是冬天河面上刚结的冰。
面上是平的，底下是冷的。
既然她说她是北地的人，绝无二心，那他齐王就守牢这北地。
“就这么办吧。”
“是。”
幕僚没有再问，默默退出去。
齐王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然后看向离洛河离北地更远的地方。
洛河外面激流涌动，洛河却一派安稳繁茂。
又一批流民安置妥当。
屠望归刚放下花名册，喘口气。
张里长腋下夹着一卷布，手上拿着小小的麻布袋，脚步匆匆的进来。
进门时，连惯常有的在门槛上，磕鞋底泥的动作都忘记。
屠望归心头掠过一丝疑惑，她多久没见过张里长这种慌张的样子。
张里长走到案桌前，将腋下那卷布，往桌上一放，又将麻布袋打开，轻轻往桌上一倒。
白花花的梗米顺着袋口淌出来，颗粒饱满莹润，浓浓的米香随着布袋打开那一刻散发出来，香气四溢，洒满整间屋子，诱的人不觉连着深呼吸几口。
屠望归看眼那米，又看眼张里长。
“张叔，这东西是哪来的？”
张里长重重叹口气，摇摇头：“我也不说不清，方才给新来的流民发放物资，打开仓库时，就发现这些东西混在里面了。那几个管仓库的我都问过，可没人知道这些物资是哪来的，又是何时混进去的。”
屠望归摸下那卷布，是上好的细棉布，柔软细密且厚实，比她身上穿的不知道好多少。
她沉吟片刻。
将梗米与布收拾好：“张叔，仓库那边你带人彻底清查一下，看下还有那些物资是不属于咱们这里的。”
张里长答应着，急忙离开。
屠望归随即跟着起身，带着布卷，粮袋往家走。
小院里安安静静，老祖宗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捻着一串木珠。
看见屠望归这个时辰回去，眼底闪过一抹诧异：“望归，你这时候回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屠望归也不绕弯子，把布卷打开，又将那袋梗米也放在石桌上。
“老祖宗，您帮我瞧瞧，这米，还有这卷布，都是些什么来历？”
老祖宗起身踱步过来，在石桌前坐下，放下手里的串珠，先伸手捧起一把梗米，指尖捻过米粒，放在鼻尖轻嗅。
随后又伸手摩挲布面，指腹一点点抚过布上藏的极深的暗织纹路，眉头也紧跟着蹙起。
她沉思着，反反复复看了两遍，这才缓缓开口：“这米是西边沃土种出来的贡米，寻常州县很难流通，即便是京城，一般皇亲贵胄家也不见得能买到。多是进贡给宫里，皇上偶尔赏赐才有。
至于这布，也是西边一个名叫沧州的地界，特有的织布纹样。”
西边？
连着两个西边，就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是陈大夫在时混进去的，还是他走之后谁混进去的。
“多谢老祖宗解惑。”
屠望归听完老祖宗的话，心底已然摸清这些物资的来源，不在多留，收拾好梗米跟布卷，转身折返回到仓库。
她刚在案桌前坐定，门外人影接踵而至。
张里长跟谭村长就前后脚进来。
张槐哥俩紧随其后，一人扛着两个大大的麻布袋子。
最后还跟着一个身材干瘦、面色急促的流民——陈石头。
屠望归眸色微凝。
张槐哥俩把麻布袋卸下，打开。
两袋梗米，两袋子布匹。
张里长上前一步：“望归，这些布、粮食藏在仓库深处，具体怎么回事，陈石头你来说。”
屠望归对陈石头有些印象。
他是随前一批流民过来的，家里有老娘，大哥，嫂子，侄子、侄女，他跟媳妇，一共七个人。
一家人看着都本本分分的，做事也勤快，从不惹事。
“说吧，这些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屠望归声不大，只是目光微微泛冷地睇他一眼。
陈石头冷不丁被她目光一扫，浑身一哆嗦，双腿发软扑通一声，直接跪下，头抵着地面，紧张的面上冷汗嗖嗖掉落。
张槐见状，急忙一把将陈石头从地上拽起：“你这是干什么呢？好好站着说话，望归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陈石头紧张的吞咽口口水，指尖掐进掌心，垂着头，看着地下。
嘴巴张了半天。
才哆哆嗦嗦开口：“回、回统领，这些东西是我前天晚上夜里值夜，在村东头的草垛后头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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