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望归挑挑眉，站起身，回头望眼周烈一眼，弯起眉眼。
周烈看见她的笑，蓦的明白，她刚才一直在等的是什么——是风！
风来，就是熏兔子的时机。
周烈带人把火毒草点着。
湿草压着干草，火苗起先不大，闷着烧，浓白的烟从草堆里涌出来，贴着地面往窄谷口里灌。
风从山脊那边正正好的压下来，不大不小的刚刚好够把烟雾一层层的推进窄谷深处，像浸润进谷口的空气。
屠望归站在那，看着烟往里走，唇角一点点往上勾起。
胳膊缓缓抬起，朝着山脊上打个手势。
山脊上。
一队士兵蹲在树下，草丛里。
看见屠望归的手势，抓起一侧的旗子起身往空中一抖，一面旗子，两面旗子，三面旗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旗子，旗面不大，扎在树枝上，举着来回跑。
从窄谷往上看，山脊线上全身来回晃动的旗影，密密麻麻的。
树林被带的哗哗作响，尘土飞扬。
两百来个士兵硬是弄出大军正在翻越山梁的架势。
窄谷里，烟已经蔓延到中营的位置。
先是哨兵开始咳嗽，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嗓子不舒服，呛咳出声。
士兵们捂着嘴，向后退，马厩里的军马不安的嘶鸣，转圈。
窄谷里人多，烟雾散不出去，越往里越闷，营帐被烟雾灌透，火把在浓白的烟变成一团团橘色光晕。
锣声响起，一声又一声乱的没有章法。
主将站在那里，捂着口鼻，眉头紧皱。
谷口堵着木头，只要他们的人一靠近，木头后就有人射箭。
山脊上都是军旗在晃，“齐王的大军到了”的喊声，一声声的随风飘来。
这边没捋清楚，后营又传来：“后路被断了”的喊声。
他习惯的看向左边，空空荡荡，那个军师这会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前营已经有不少士兵倒下，就再没起来。
咬咬牙，仰头再次看看军旗摇曳的山脊：“撤，传令看，往后撤！所有人，撤出鹰嘴坳。”
军令传下去，烟已经灌到后营。
整个军营乱作一堆，有人丢了兵器，有人被推到在地，眼睛睁不开，嗓子辣的无法呼吸。
原本齐整的营盘散了，辎重，营帐，兵器，散乱的丢满地。
周烈带着士兵，布巾遮住口鼻，从木头堆后面站起来，看着那些烟雾里涌出来的黑色人影，一个一个，连成一片，仓皇后撤。
他没有下令去追，屠望归没有让他们去追，说熏出来的兔子会慌不择路地跑，这时候追上去反而会逼着他们回头拼命。
“让他们跑。跑出去再说。”他对身后的士兵道。
周烈向前几步。
屠望归听见他脚步声过来，在她身侧停下。
两人并肩站在那，看着那两万人挤成一团，乱糟糟的向后撤。
等最后一批身影消失在暮色里，鹰嘴坳安静的远处树林里的虫鸣都能听见。
谷里的烟雾，还在往外飘，淡了，散了，风把它扯成一条条的，细细的······
周烈握刀的手松了松，赫然发现自己手心里竟然全是汗。
他转头瞥眼屠望归。
屠望归昂首站在那，手背擦下脸颊，留下一道灰扑扑的灰印子。
一双眼却亮的吓人。
张槐那边也正带着人往鹰嘴坳这边撤，身后淄城的追兵追了十几里，追赶到一条山沟前面骤然停下。
明明刚才就看见那些人就在前面不远，结果跑到这不见了。
追兵的兵卒勒住马，盯着山沟看了好一会，摆摆手，向后撤走。
张槐带着着人翻过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他回头望眼淄城黑漆漆的官道。
咧嘴露出大白牙，眼角凭空挤出几道深纹。
鹰嘴坳给烟熏出来的敌军，从那里撤出来后再没有先前的军纪严整。
伤病有被人抬着的，有人拖着一条踩断的腿，杵着跟木棍，自己一步步挪着走的。
三五成群，盔甲歪斜，头盔也不知丢哪了，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
再往后是马匹，马背上驮着伤兵，马匹嘶嘶喘着气，嘴边全是白沫子。
队伍越拉越长，伤号越来越多，有些走着走着，倒在一边路上就再没起来。
后面的人佝偻着背，走走停停绕过他们，没人停下。
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如漏气的封箱。
主将骑在马上，回头看眼鹰嘴坳。
暗黑里，还有士兵不断从山谷里出来，稀稀疏疏的。
他不知道自己两万大军还剩下多少，但······
他徐徐收回视线，目光一寸寸收回，他的兵至少折损四分之一。
走到这已经没有烟，可那种呛人的味道还贴在喉咙里，咳好几声都没咳出来。
旁边一个偏将策马过来，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裂的起了口子，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铁片：“将军，能走的都出来了。后面还有百来号伤太重的，就······”
主将沉默几息：“那就留几辆车给他们，在··在给他们留些粮。”
偏将愣了愣，声音低低地：“马车都丢了，在谷里。”
主将没再说话，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兵从后面一个接着一个走过去。
忽的。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军师选择鹰嘴坳安营扎寨说的话。
攥着缰绳的紧了紧，牙齿咬的咯嘣作响。
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走”字。
鹰嘴坳。
屠望归站在大树下，周烈站在他身侧。
张槐、李杰、赵峰他们看见他们俩，几乎是小跑着过去。
身后一千多士兵整整齐齐的脚步声，沉闷的响起，像战场的鼓声，一下一下落在人心坎上。
“望归，我们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屠望归视线落在张槐面上的一道新鲜的疤痕上，眼前蓦的闪过张婶叉着腰，说他跟张强没一点像她的画面。
回去还是找周大夫找点药，给张槐抹抹，省的张婶埋汰。
消息传到齐王那里的时候，齐王正在书房。
跑死两匹马的信使，进到书房，两条腿就跟软面条似的，跪下就起不来。
他双手颤抖着将屠望归的战报举过头顶。
齐王身边的人接过去看了眼，脸色骤然一变，眼睛明显睁大一圈，又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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