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流民里有个年轻人看着看着，忽然笑着小声说了句：“他们···不会种地？”
旁边一个妇人道：“谁说不是呢！”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墨长澜走过来：“别看了，都来领农具。你们地里的活要是干的比他们慢，到时我把粮分给他们你们别怨！”
他板着脸说这话，还别说真把他们给唬住，争先恐后的上前领农具。
到晌午，田地里忙碌的气氛未减。
一个兵跟一个年轻的新流民搭伙，新流民在前头扶犁，兵在后头拉绳，一步一步跟着深耕开荒。
一个妇人蹲在地头，帮几个当兵的区分野菜跟野草。有个兵认错往筐里放，被妇人瞧见，熟捻又心急，下意识拿草茎打他手背：“这是野草，不能吃。”
士兵猝不及防被打，龇龇牙，还没作声，妇人先反应过来，眼前人并非村里的，心虚的讪笑两声，悄悄往后退退。周围人见状，笑的前仰后合。
屠望归站在高处，没说话。
墨长澜静静的站在她身边，忽然道：“这里越来越热闹了。”
屠望归微微颔首，目光落向远处连片的田地：“会越来越热闹的。”
说罢，她转身往粮仓方向走去，走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今晚让张婶他们多做些肉，让新流民跟那些兵坐一个吃个饭。认认脸。”
屠望归吩咐下去，整个洛河都跟着忙活起来。
张婶带着一众妇人傍晚便支起几口大锅，拿出腌渍的猪肉炖酸菜，肉切的很大块，跟刚出生的婴儿拳头差不多大小。半肥半瘦，一坨坨颤巍巍，颜色红亮，看的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几层高的笼屉冒着白烟，面粉的香随着炊烟袅袅腾起，混着酸菜炖咸肉的香飘满整个洛河。
这是洛河吃饭人数最多也是最热闹的一次。
长桌一子排开，不分先后，不分尊卑，不分新旧。
老兵挨着新流民，张里长他们挨着巡边兵卒，三力他们那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穿梭其间送汤送馍。
方才在地里被打手的士兵，此刻接过妇人递给他的馍，认真道谢。
白日里一同挥汗种地，晚上坐在一起吃饭。
有人问军营打仗，有人问田间耕作细节，也有人吃着颤巍巍软烂的坨子肉，想起先前颠沛流离的心酸跟痛楚。
为自己庆幸，为没能熬到今天的人惋惜。
就这么一顿饭工夫，大家心底的隔阂消散不少。
墨长澜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切。
心底那点隐藏的激进彻底散下去。
北地真正的根基在眼前这群人身上，万众归心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所以齐王愿意退步，所以周王他们急了眼。
自己自诩聪明，可看的还不如老祖宗看的远，更别说齐王他们。
席间气氛融洽，周遭火把高燃，照亮每一张满是笑容的脸。
屠望归忽然站起身，远处官道，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甩开双臂，疾步向村口走去。
墨长澜稍微一顿，跟着起身，追上去。
他们俩的离席并未引起兵卒还有新村民的注意。
可张槐他们，还有黄小子他们这些一路跟来的，却都是面色一僵，人声骤然一滞。瞬间离席，脚步匆匆跟上。
一匹快马扬尘而至，骑在马上的兵卒满身尘土，见着屠望归跟墨长澜，翻身下马，连气息都来不及喘匀，高声道：“报，三沙丘有急报！”
“西南群山隘口，周王他们的联军大批量集结，近两万兵力压境，且关外敌军铁骑也异动频繁，隐隐有双线夹击我洛河之势！”
话音落地。
跟在身后赶来的张槐他们骤然僵在原地，脸色沉沉，拳头紧攥。
墨长澜目光沉沉，目光凝重睇向屠望归。
屠望归深吸口气。
晚风猎猎吹动她的衣摆，她面色未变，眸色幽深不见底。
她这才接手，周王他们还有境外敌军，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联手前来，她安稳的日子到头了，但身后这群村民的没有。
“周王他们的大军到哪了？”
“翻过鹰嘴拗，今晚在拗口扎营。”
“三沙丘那边呢？”
“轻骑，没带辎重，马背上驮着的干粮撑不过三天。”
屠望归点点头，转头看向李杰还有张槐他们。
“张槐，你过来。”
张槐跟着屠望归走到一边，屠望归压低声音，附耳在他耳畔，如此这般一番。
“明白了吗？”
张槐郑重点头，目光坚决：“明白，望归，你放心，我肯定完成。”
屠望归拍下他的肩，望着他去找周大夫的背影。
转过头，看向李杰：“派五百人跟他去鹰嘴坳。剩下的跟我去三沙丘。”
李杰稍事犹豫一下，倒也没多话，直接安排五百士兵：“你们跟着张槐。”
大家整装待发。
屠望归又对张强跟丁大、墨长澜道：“这里就交给你们，凡事多问问张里长他们。等我们回来。”
张槐拍下怀里藏着的药包，回到这边，带上那五百士兵出发。
“大哥，我等你回来。”
张里长夫妻见儿子即将出发，还没怎样呢，张强倒先没忍住，红着眼对张槐，不舍地道。
张槐点点头，没说话。
屠望归跟大家交代好一切，翻身上马，带着那一千五百名士兵，在村民们的注视中，整齐肃穆的离开。
夜色如墨，压住整片北地荒原，天空矮的似乎爬上一座高山，伸手就能将天上那几颗暗淡的星子摘下来。
屠望归一行人，行走在暗夜中，直奔三沙丘。
同一时刻，张槐领着五百人悄然入山，借着山林阴影，向鹰嘴坳潜行。
······越是靠近三沙丘，地势越是荒芜空旷。
黄沙漫漫，野草稀疏，四周连半点遮挡都没有。
脚下沙土绵软，踩上去沙沙作响，夜风掠过沙丘，呜呜低鸣，听着格外荒凉。
队伍跟着屠望归一路疾奔，对她渐渐生出疑虑。
这一路过来，她不派人前去打探敌军情况，也不派人先去三沙丘向哨所守军询问。
他们是齐王派来的正规军，跟屠望归相识也就这一两天。知道她守村厉害，个人功夫也不错。
可现在是要带着大家大规模作战，还是敌国铁骑，她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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