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国拄着拐杖从书房里走出来。
他把手里捏着的一份东西放在饭桌上,是他今天下午收到的一份病退职工的体检表。
矿区最近组织全民体检,项目很全,胸片也是必查项。
秀兰正在灶房里洗碗,水龙头拧开,水冲在搪瓷盆里。
她从灶房窗户看出去,何文远正坐在院子里那张藤椅上。
旁边老程坐了几十年的那把藤椅还空着,椅面上的竹条被阳光晒得温热。
第二天一早,何建设开着矿上技术组那辆旧吉普车停在北区院门口。
他和秀兰一起陪何文远去市里。
出发前姚小琴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赶过来,饭盒里是她早上新熬的小米粥和孙爱莲烙的饼。
何文远拄着竹棍坐进后座,秀兰坐在他旁边。
她从后窗看出去,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孙爱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永远攥着的抹布。
到了市里第一人民医院,王主任已经在诊室等着了。
她把片子在灯下看了又看,又安排何文远重新拍了一次CT,又抽了血。
走廊很长,何文远拄着竹棍一步一步走,何建设在他左边扶着胳膊。
做检查的间歇秀兰把保温饭盒打开,粥还是温的。
何文远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他说这粥的火候刚好,米粒都快熬化了。
秀兰说那是姚小琴的粥,和他熬的是两个习惯。
她爹以前熬粥喜欢留一点米芯,说嚼着口感好,现在这碗稀里糊涂地就吞下去了。
何文远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勺子搁在饭盒里,说检查完了还得早点回去,作文讲评推到周四了。
CT结果出来以后王主任把秀兰叫进了办公室。
她把片子插在看片灯上,关了大灯。白色的光透过片子映在墙上,左肺上叶那一小块阴影轮廓清晰,边界毛糙。
王主任说需要做支气管镜活检才能确定性质,但从影像特征来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子上,声音不高。
秀兰看着看片灯上的片子。
她教了几十年书,在矿区经历了无数的事,但她听到王主任的话还是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
她问接下来怎么治。
王主任说如果是恶性且没有转移,手术切除是最有效的手段。
等活检结果出来再定方案。
她又补充说何老师年龄偏大,术后恢复期会比较长。
秀兰没有接话。
她把何文远今天带来的搪瓷缸子从布袋里拿出来,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续了热水。
搪瓷缸子放在饮水机出水嘴正下方,不断滴落的热水溅在手指上,她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端着搪瓷缸子走回候诊室。
何文远坐在长椅上,竹棍靠在腿边,手里翻着一本从医院报刊架上拿的旧杂志。
秀兰把搪瓷缸子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市里的医院水碱比矿区轻。」
秀兰在他旁边坐下。
候诊室对面墙上贴着健康教育海报,有一张是肺结核防治,另一张是老年人冬季保健。
她想说很多话,但她只把她爹手里的搪瓷缸子拿过来又加了点凉水兑温了递回去。
她说爸,得做个活检,还得再查一次。
何文远把杂志合上搁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说那就再查一次。
他把手从搪瓷缸子上松开,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的手很轻,骨头上包着一层薄薄的皮。
他说他把那篇苹果园的作文带上来了,刚才等检查的时候在旁边报刊架下面批了大半本。
那个学生的句子写得真不坏,从树苗到挂果到分果子的顺序全对,跟当年秀兰自己写的矿区作文一样,都是实在东西。
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到她手里,问王主任怎么说。
秀兰把搪瓷缸子握在手里,手指头压在缸身上印着矿务局子弟中学字样的位置,说肺上有个东西,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
何文远点了点头,把竹棍从椅子腿上拿过来拄在手心里,站起来说那就治。
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秀兰正在学校开教研组会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她没有接。
散会以后她走到走廊尽头回拨过去,电话那头是王主任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活检结果出来了,肺鳞癌,中期,没有发现远处转移,建议尽快手术。
秀兰把手机合上放进外衣口袋里。
走廊里学生们刚下体育课,满头大汗地往教室跑,有人在喊下节课是数学。
她站在走廊窗口往外看,操场上那排白杨的叶子正在落,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塑胶跑道上被风吹得打旋。
她看了好一阵子,把手机重新掏出来,给何建设打了个电话。
何文远当天下午住进了矿务局职工医院。
病房在二楼尽头,窗户正对着矿区的那片杨树。
窗台上搁着孙爱莲从家里带来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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