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臂却传来一阵异样的刺痛。那不是外伤的痛,而是更深层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缓慢生长、蔓延的麻痒与灼烧。
他撩起袖子。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他看不清。手指颤抖着摸向腰间——储存器还在。他拨开搭扣,取出备用的微型荧光石。
微弱的光芒亮起,照亮他的左臂。
唐楠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整条左臂,从手腕到肩膀,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霉菌斑痕。那些斑痕不是均匀分布,而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着血管的走向蜿蜒、攀爬、蔓延,在皮肤上勾勒出一幅诡异而病态的图案。最浓密的地方,霉菌已经结成了薄薄的、带着湿润反光的痂壳。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摸——触感冰冷、滑腻,像是摸在腐烂的树皮上。
“这是它的恩赐。”
声音从身后传来。极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根,气息冰凉如蛇信。
唐楠浑身一僵,猛地转头——
药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他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黑暗里,如同从墙壁中渗出的幽灵,兜帽下的嘴角挂着一个模糊的弧度。
“恩……赐?”唐楠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打磨。
药师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握住唐楠的左腕,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唐楠能看清他眼窝深处那两点跳动的、病态的幽光。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霉菌蔓延的边缘,如同鉴赏家在抚摸一件完美雕塑的线条。
“没错,这就是它的恩赐。”他的声音轻柔而狂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相信我……”
他的脸贴上唐楠的手背,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近乎虔诚的笑容。
“我会让你……让你们成为最完美的作品。就像他们一样——”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唐楠的肩膀,落向身后。
唐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石室的边缘,不知何时已站满了沉默的身影。那些披着铁甲的战士,头盔顶端黑色的犄角刺破黑暗,面甲缝隙中透出的幽光如同鬼火。一排排,一列列,无声无息,如同等待检阅的死亡军团。
“——不,”药师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笃定,“比他们更加完美。”
唐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都是被他“改造”的人。都是他的作品。
“你就是……”唐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颤抖,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这次瘟疫的……凶手。”
他的右手在身后悄悄动作。储存器——手弩——卡扣弹开——
药师的眼睛动了。
那双浑浊的、跳动着幽光的眼睛,从那些改造战士身上移回来,重新落在唐楠脸上。他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失望。
像一个期待惊喜的孩子,收到的却是一份早已知道的普通礼物。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不能和平相处呢?”
他松开唐楠的手腕,后退半步。
“为什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下一瞬,他的手已经掐住了唐楠的喉咙。
动作快到无法反应。快到唐楠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只枯瘦却有着恐怖力量的手将他从石床上提起,双脚离地,喉咙里发出窒息时本能挣扎的“嗬嗬”声。
手弩脱手,砸在地上,滑进黑暗里。
药师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个笑容。但此刻那笑容在荧光石的微光映照下,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更令人恐惧。他就那样举着唐楠,像举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松手了。
唐楠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吸进每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他撑起身体,抬头,看见药师正俯视着他。那双眼睛里跳动的,不是愤怒熄灭后的平静,而是……某种近乎怜悯的、温和的疯狂。
“不。”药师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你只是还没有彻底明白而已。没错……就是这样。”
他伸出手,一根法杖在掌心凝聚成形。杖身由某种暗色的骨质构成,顶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着墨绿色光芒的晶石。
晶石亮起。
唐楠感觉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他低头,看见那些霉菌斑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颜色加深,边缘蔓延,新的菌丝从皮肤下钻出,向着肩膀、脖颈疯狂延伸。
他想挣扎,想站起来,想冲上去——但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臂一寸一寸地被那些灰绿色的东西吞噬。
药师收起法杖,转身,走向那群沉默的铁甲战士。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只有声音飘回来,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那么,请好好享受吧。”
他的脚步没有停。
“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接受这份馈赠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身影连同那些铁甲战士,一起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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