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宁遇春一时停不下来。
贺霆快步走到床边。沈砚书也放下账册,阿青仍跪着,肩背却绷紧了。
“世子,要不要叫陆先生?”
宁遇春抬手示意不必,用帕子掩着唇,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阵翻涌压下去。帕子拿开时,上头没有血,只是脸色更白了些。
“继续。”
阿青看他一眼。“赌坊除了押东苑能不能过契,还押世子病愈后,会不会亲自去清风客栈接人。听风坊的盘口开得最大,消息传出去后,赔率已经改过两回。”
贺霆在床边拼命使眼色——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他若又吐一口血,陆神医回来头一个扎的就是他们。
阿青像是没看见。
“世子亲自去接,一赔五;东苑过到夫人名下,一赔三。老太君折回客栈后,东苑过不成的赔率又降了。”
宁遇春捏着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消息走得太快了。”
贺霆一怔。
“休书从宁府送到客栈要过两条街,老太君收到信、再带人回宁府,也需要时间。”宁遇春嗓音仍哑,“可每一步才刚发生,外头就有人替下一步备好了话。休书才送出,茶楼便传宁府决意切割;老太君才提划东苑,赌坊的盘口便开出来了。”
沈砚书道:“或许是看热闹的人多,传得快。”
“看热闹的人,传不出一模一样的话。”宁遇春看向阿青,“茶楼里怎么说的?”
“城南、西市、东市都有。”阿青道,“说宁府若不快刀斩断,迟早被罪臣之女拖下水;还有人说,世子迟迟不肯休妻,是被纪氏迷了心窍。”
隔着大半座城,说法却一个模子——便不只是百姓随口议论了。
“有人在添柴。”沈砚书道。
宁遇春垂下眼。
“他们不怕闹剧收不了场,是怕宁家与纪家重新坐下来谈。”
宁遇春又问:“流言从哪儿起的?”
“暂时查不到。头几个说这话的都是散客,出了茶楼便各自走了。属下跟过两个,身上没异常,也没与人接头。”
“先别碰。”宁遇春将帕子折了一下,“记清他们从哪间茶楼出来、坐哪张桌、茶钱由谁结。人可以换,结账的路子不会每次都换。”
“是。”
宁遇春这才转向沈砚书。
“城南旧茶铺呢?”
“昨夜运了粮进去,入夜换车,接车的人没露脸,脚上是官仓淘换的旧靴,车在北市换了三次便失了踪。”沈砚书道,“靴子出自官仓错不了。可是里头的人,还是有人从官仓淘换出来的,还定不了。”
宁遇春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掌中帕子,拇指慢慢碾过折痕。过了片刻,忽然道:“既然满城都爱下注——”
贺霆警惕。
“你又想做什么?”
宁遇春抬眼。
“咱们也开个盘口吧。”
丑时刚过,纪小柔房门外便亮起一团昏黄的光。
她睡得本就不沉,听见门响,立刻睁开眼。
“谁?”
“我。”
老太君压着嗓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纪小柔披衣下床,一开门,便看见老太君提着一盏小灯站在廊下。老人家外头罩着件深色披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得出奇,半点不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周嬷嬷跟在后头,怀里抱着一只包袱,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纪小柔看了看天色。
“祖母,您这是……”
老太君把灯往她眼前一提。
“收拾一下,咱们回去拿东西。”
纪小柔困意顿消。
“回哪儿?”
“宁府。”
老太君说得理所当然。
纪小柔沉默片刻。
“祖母,我现在是被休的那个。”
“那张纸又没春哥儿的名字。”
“可满城都知道郡主送了休书。”纪小柔压低声音,“咱们若半夜翻回宁府,还被人抓个正着,纪家的脸往哪儿搁?”
老太君摆摆手。
“不会被抓。”
她将灯塞给周嬷嬷,自己走进房中,坐到桌边。
“我要找的东西在祠堂。那地方平日只有一个小厮守着,晚上困得比猪还沉。拿了东西便走,谁能知道?”
纪小柔盯着她。
“祖母要找什么?”
“到了你便知道。”
老太君神秘得很,半个字也不肯多说。
纪小柔揉了揉眉心。
“祖母,您确定那是您自己的东西?”
老太君瞪她。
“宁府都是我儿子的,我儿子都是我生的。有什么东西不能算我的?”
这话无从反驳。
纪小柔只能认命地叫醒素秋。
四人没有立刻出门。
丑时过后,宁府各门仍有人守着。老太君掐着时辰等到寅初,宁崇礼的车驾从正门出去上朝,才叫周嬷嬷取出早已备好的衣裳。
老太君与纪小柔都换了深灰短袄,外头罩着不起眼的斗篷。周嬷嬷也卸了平日惯戴的银簪,只用木簪挽发。
轮到老太君那根拐杖时,她特意嫌弃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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