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崇礼刚从门里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脸都白了。
“母亲!”
他提着衣摆小跑过来,伸手便要扶。
纪小柔也忙拉住老太君一边胳膊,周嬷嬷在另一侧苦声相劝:“老太君,这石阶凉,您可不能真坐呀!”
三个人前后围着,老太君仍拄着拐杖往下沉。
素秋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这一团乱与她毫无干系。
安阳看着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脸色难看得厉害,忍不住低声道:“她哪是三书六礼聘回来的媳妇……”
声音虽低,老太君耳朵却灵。
她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拐杖跟着扬了起来。
安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宁崇礼忙横在两人中间,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拦着妻子。
“母亲,有话慢慢说!”
周嬷嬷死死抱住她的胳膊。
“老太君,您消消气,别真伤着国公爷。”
纪小柔也扶住她,轻声哄道:“祖母,别动气。母亲方才只是一时气急,不是那个意思。”
吴翠云站在门边,见场面越闹越大,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母亲,嫂嫂有句话倒也没说错。哪有休妻还要赔银子的道理?更何况尚云庄是嫂嫂的陪嫁,原本便不算宁府公中的产业。”
老太君缓缓转过头。
“好啊。”
她看了看安阳,又看了看吴翠云,忽然抬手捂住胸口。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欺负我这一老一小……”
声音一下虚了。
“我……我……”
她身子晃了两下,眼皮一翻,作势便要往后倒。
“母亲!”
宁崇礼吓得魂都快散了,忙把人托住。
周嬷嬷也惊呼一声,和纪小柔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君。老太君软软靠在宁崇礼怀里,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我这把老骨头……活着也是碍你们的眼……”
方才还中气十足的人,这会儿虽然闭着眼,握着拐杖的手却稳得很。
她没拆穿,只低头替老太君顺气。
“祖母慢些,别吓小柔。”
宁崇礼被这一老一小夹在中间,额头都急出了汗。
“行了。”他声音发虚,回头看了眼老太君,又看了眼那纸休书,末了一咬牙,“给……给她吧。”
安阳猛地回头。
“什么?”
“母亲要的那座庄子,给了便是。”
“你说什么胡话!”安阳像是被踩了尾巴,“那是我的陪嫁!”
尚云庄不是寻常田产。
那是她出嫁时,太后从自己的私产里挑出来给她的。庄中有一眼温泉,冬日不冻,先帝在时还去住过两回。安阳平日待人再宽和,也从没拿那处庄子赏过谁。
“那是我的陪嫁!”她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老太君神色坦然。
“既然知道,凭什么拿我的嫁妆赔她?”
“休书是你写的,人是你要赶的。你做的主,自然由你出钱。”
“宁府公中没有银子么?”
“公中的银子姓宁,不替你一个人逞威风。”
安阳气得站起身。
“那庄子是母后留给我的!”
“正因为值钱,才配得上我孙媳妇!”
“不给!”
“不给便别休。”
“祖母。”纪小柔轻轻拉了拉老太君的袖子,声音放得很软,“庄子柔儿不要。”
她抬眼看向安阳,神色乖顺,话却清楚:“我只想问母亲一句,这休书上没有夫君的名字。是夫君的意思,还是母亲替他做的主?若是夫君亲笔,柔儿今日就走,半个字不争。”
安阳张了张口,竟没能立刻答上来。
宁遇春病着,连床都下不了,这休书自然没有他的署名。可这话当着满街的人,她说不出口。
纪小柔等了一息,见她不答,眼眶慢慢红了。
她也不哭,只低下头,睫毛颤了颤,那点委屈含着不落,比哭还叫人看着难受。
老太君本就心疼她,这一红眼,火气噌地冲到了顶。
“好。你不肯给庄子,是吧?”她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那便不要你的!宁家的东西,我做得了主,这东苑,我划给柔丫头!”
安阳脸色骤变。
“母亲!东苑是春儿住的地方——”
“既然要休人家,便该给人家留个住处。”老太君拉住纪小柔的手,转身就走,“往后世子住他的宁府,我孙媳妇住她的东苑,一道墙隔开,谁也别碍着谁!走,去京兆府过契!”
“母亲!”
安阳在后头喊,老太君头也不回。
可马车出了清晖巷,却没有往京兆府的方向去。
老太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才那股中气十足的劲早散了,眉间尽是倦色。她摆了摆手,声音低下来。
“回客栈。”
周嬷嬷一怔。“不去过契了?”
“过什么契。”老太君眼也没睁,“我这把年纪,又骂又闹折腾一整日,再去衙门里耗,不等安阳动手,先把自己耗死在那儿了。”她喘了口气,“东苑给不给得成,明日再说。今日这场,话撂出去就够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