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没下雨。”
“万一呢。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那你还拿伞？”
“拿着。”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让出门口的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伞柄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他侧了一下，让了让，像是怕碰到她。
她走出门，锁好门，三个人一起下楼。
小年糕走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重重的，像是故意要让声控灯亮起来。
他在四楼的拐角处停下来，等他们走近了，很神秘地压低声音说：“爸爸，你猜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什么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背我跑。运动会那天。”
陆司寒走快了一步，跟他并排。
“那你有没有梦到我跑赢了？”
“没有。你跑到一半摔了一跤。”
“……然后呢？”
“然后你爬起来继续跑，妈妈在后面喊‘加油’，你就跑得特别快。你跑到终点了，第一名。”
小年糕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嘴角翘得老高，“爸爸你不要真的摔跤哦，摔跤会很痛的。”
“好。爸爸不摔跤，爸爸跑第一名。”
“妈妈说不能作弊，你是大人，不能欺负别的小朋友。”
“我知道，我让着他们。”
小年糕想了想。“那你让着林一一爸爸就可以了。别的不用让。”
陆司寒看着他那张小大人似的脸，嘴角弯了起来。“好。只让林一一爸爸。”
沈鹿宁走在后面，听着他们俩的对话。
她记得不久之前，小年糕做梦还会梦到别的东西——会梦到找不到妈妈，会梦到一个人在黑暗里哭。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梦里有了爸爸，有跑不完的路，有第一名，有她在后面喊加油。
她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看向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叶子绿得发亮，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
风吹过来，有几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掉，就那么让它们留着。
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家长送孩子来了。
铁艺大门开着，赵大爷坐在门卫室门口剥蒜，看到他们三个人走过来，手中的蒜瓣停了一下。
“小年糕，今天爸爸也来送你了？”
“嗯！爸爸今天早上还给我和妈妈做早饭了！煮了小米粥，还煎了蛋！”
小年糕跑过去，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又是草莓味的——塞到赵大爷手里，“爷爷给你！我爸爸买的！他说吃了甜的会开心！”
赵大爷握着那颗糖，抬头看了陆司寒一眼。
陆司寒站在不远处，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大爷也点了一下头，两个男人之间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无声的招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小年糕已经跑进操场了，和几个同学汇合在一起，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比划什么，手舞足蹈的。
陆司寒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混进一群穿同样校服的孩子里，一时分不清哪个是他。
但他知道哪个是他——那个跑得最快、像一阵小旋风、在人群里窜来窜去、最后停在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面前、两只手比划着“我爸爸会背我跑”的，就是他。
他站在铁艺大门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张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开始招呼孩子们排队进教室。
“他进去了。”沈鹿宁说。她站在他旁边。
“嗯。”
“你回去吧。公司不忙吗？”
“今天上午没有什么要签的了，周涛说下午有一个会。”
“那你现在呢？”
他侧过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照得透亮。
她问他“那你现在呢”，她在问他现在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
“你家洗衣机好像坏了？”
沈鹿宁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年糕说的，他说妈妈昨天洗衣服的时候，洗衣机声音特别大，像在咳嗽。”
“是有点毛病。用了五年了，该换了。”
“我帮你看看。”
“你会修洗衣机？”
“不会。但我可以看，看完了找人来修，你不用换新的，换个零件就能用。”
沈鹿宁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的。
他说“我帮你看看”，是真的会走到她家厨房旁边那个小阳台上，蹲下来，对着那个咳嗽了五年的旧洗衣机研究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找人来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意外。
“行。那你跟我回家。”
陆司寒没有多问，跟在她旁边，一起往回走。
巷子里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并排着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他也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跟上她。
两个人都以自己舒服的速度走着，但影子始终并排着，没有错开过。
走到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叶子。
叶子绿得有些晃眼，在风里簌簌地响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些叶子在光里的变化，也许只是在拖延时间，好让这段路长一些。
“鹿宁。”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来。”
她没有看他，还是看着那些叶子。“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一小会儿。“那你要准时。小年糕不喜欢等人。”
“好。准时。”
她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你走那么后面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他怔了一瞬，然后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
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大概半个拳头。她没有往旁边让，他也没有再靠近。
两个人就那么走了一段路，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他们的肩膀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晃了晃，又滑落在她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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