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里面堆着十几口破酱缸,缸口没有封,缸底积了一层干涸的酱渣,已经硬得像石头。
靠墙角的一口缸里还有半缸发了霉的腌萝卜,霉斑是灰绿色的,厚厚地盖在萝卜表面,散发出一股酸腐味。
老宋拿袖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几间锁了好多年了。钥匙一直在我这儿挂着,没人来要过,也没人让我清过。评议席上的人说空着就空着,反正没人用。」
「不是没人用。是锁着不给用。」
老宋没接话。他把钥匙盘抱在胸前,钥匙串轻轻晃了一下。
周晚穗继续往前走。
曹记的仓位在头排最干爽的位置,占了整整好几间。
里面码着清一色的大陶缸,每口缸上都贴了封条,封条上的日期还新着,墨迹发亮。
裕兴隆的仓位紧挨着曹记,比曹记多占了一间半。
那多半间是几年前曹记让出来的,让的时候没有正式过户,只口头打了声招呼。
后来曹记想收回去,裕兴隆不认,那多半间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占着。
周晚穗站在这两排陶缸之间的过道里。
「曹记的损耗折让连年虚高,纳税额连年往下掉。税降了,仓库份额倒没跟着降。纳税额比隔壁吴掌柜低的,仓库是吴掌柜的好几倍。」
老宋为难地说这些份额都是当年定好的。周晚穗把曹记的一扇仓门合上,门轴干涩地响了一声。
「份额是活的。谁纳的税多,谁用仓的权利就大。纳税连年往下掉的不该比规规矩矩做买卖的人占更多地方。」
她让老宋当天下午把仓库登记册重新誊一遍。闲置库房全部打开,按商户纳税额重新分配。凡是纳税超过一定档位的商户额外加一份周转仓。纳税连续三年往下掉的商户份额先冻结,观察一个季度再说。
老宋把钥匙盘从胸前拿下来开始誊册子。誊到一半抬起头问曹记那几间多占的仓位怎么处理,当初是曹大掌柜口头调的,没有签过正式的单子,现在曹大掌柜退了评议席,单子更没人认了。
「没有人认,就按规矩认。多占的部分收回,重新分配给纳税额够档的商户。曹记现有的货不用搬,但多占的仓位从下个月开始计仓储费。按散客价算,三天内来商会补签新仓单。逾期不签,仓库开锁清仓。」
老宋应了一声继续誊。他把曹记多占的几间仓位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已告知周行首。
消息传得比誊册子快。
下午冯东家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账房先生,姓丁,精瘦身材,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胡子。丁账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账册,说话的时候账册一直摊着,像是随时准备翻开给人看。
「周行首。冯东家让我来问问。仓库的规矩在商会存在了很长时间,行首头一天就动份额,有些不妥当。有些东家还没来得及看新规矩,怕到时候搬家搬得措手不及。」
「份额按纳税额分配,新仓单上有明细。丰禾自己拿的也是按纳税额算出来的份额,一寸没多占。冯东家如果有异议,今天下午商会开全体会,当面对质。」
丁账房把账册合上,回去复命。
过了许久没有回音。老宋去仓库后门看了一眼,丁账房站在后巷口跟冯东家咬耳朵。
冯东家听完了把折扇一拍,转身走了。
傍晚,田掌柜来了。
他在商会仓库门口站了很久,看着老宋把西墙根下一间朝南的小库房的门打开。这间库房不大,但靠窗干爽,以前一直锁着。
门上原来的号牌是旧的,老宋把新号牌钉上去的时候钉子歪了一下,田掌柜伸手帮他扶正。他走进去用手量了量墙面尺寸,量完之后站在窗边上往外看了看。
「这里能码十几口酱缸。以前我每次进货都在为除湿发愁,雨季一到酱缸底就泛潮。周行首,以后不用愁了。那个靠窗的架子只要用条石垫高半尺,入秋之前我的缸就不用再借别家的柴房。」
他走出去又折回来,在新呛的漆味里站了一会儿,从袖口摸出铜针子把号牌勾稳才转身走进巷子。
回到丰禾分铺时天已经黑了。
柳婶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汤面上搁了几片切好的卤牛肉,肉片切得不薄不厚码得整整齐齐。
周晚穗埋头喝汤时,柳婶在旁边坐下了。
「东家。今天下午你还在仓库清份额,周三顺从桃源村赶了骡车进城。车上装着老钟头托他带来的几捆菜苗,还带了一把泥锹。他说山坡上那片黑土荒地,可以动了。」
周三顺的骡车停在丰禾分铺后门口。
车上装着老钟头托他带来的几捆菜苗,用湿稻草裹着根。还有一把泥锹,锹刃是新磨的,在晨光里发亮。
「老钟头说山坡上那片黑土可以动了。陈猎户已经在上头挖了好几天。」
周晚穗把府城仓库的钥匙交给孟账房,跟柳婶交代了当天要送的军供货单。
然后她跳上骡车,周三顺甩了一鞭子,骡子拉着车出了府城南门,往桃源村方向走。
到了山脚,周晚穗跳下车。
山坡上陈守安正蹲在坡顶,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他旁边堆着几捆劈好的竹管,每一根都去了竹节,内壁光滑。
旧陶窑旁边那片荒地已经被翻了好几垄出来,新翻的土是深黑色的,在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抓一把捏在手里润而不黏,凑近能闻到一股干净的土腥气。
陈守安站起来,把树枝丢在一边。
「这片坡地我挖了好几天。土是黑的,底下也是黑的。和你们菜地里的土差不多。从山脚旧骡马市沿着旧引水渠一路往上,能引河里的水过来。这条水渠废弃了好些年,但渠底的石板还在。清一清淤泥就能用。」
周晚穗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
土粒从指缝里沙沙往下掉,肥力足得很。
她把土放回垄上,站起来看了看坡地的走向。
坡面向阳,东边靠着山脊挡了北风,西边对着河弯。阳光从早晒到晚,种什么都长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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