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迟把病历本摊开在茶几上,纸页有些卷边了,边角贴了好几条透明胶带,看得出来这本子跟了他不少年头。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几行字下面点了点。
“禾禾的情况,我从半年前就开始跟进了。那时候她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这孩子上课经常走神,有时候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季迟抬起头看了郁甜一眼,“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利索,问三句答一句,眼神飘得厉害。”
郁甜坐在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听着季迟的话,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时我给她做了初步评估,轻中度抑郁,伴随一定程度的解离倾向。”季迟翻到下一页,“我建议她定期复诊,也开了药。但后来她断诊了两个月,她跟我说是家里没人送她来。”
季迟的目光移向佟墨白。
佟墨白坐在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那段时间我在住院。”
季迟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精神分裂症的发病机制很复杂,遗传因素、环境因素、心理创伤都有可能触发。禾禾没有直系亲属的精神分裂病史,所以她这病很大概率是外部刺激导致的。校园霸凌是导火索,但其实我们应该都知道原因是什么……”
他顿了顿,镜片后面的目光沉下来,“是长期的情感忽视。”
“情感忽视?”郁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里也泛起了酸。
“对。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如果长期感受不到来自主要抚养人的情感回应和关注,她的心理防御机制会自己长出一套替代系统。禾禾的替代系统就是穿越论。她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妈妈没有死,只是去了另一个时空,过得很好,总有一天会回来。”季迟合上病历本,发出一声轻响,“这个幻想世界是她的安全屋。今天她意识到这个安全屋可能不存在了……”
“所以她崩溃了。”郁甜接上他的话。
季迟点头:“她的整个心理结构在那一瞬间出现裂隙。药只是暂时稳住她的情绪,真正的治疗需要长期的家庭支持。”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啾啾的,短促而明亮,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厚重了。
佟墨白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沙发,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撑着窗台。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和平时那副笔挺的姿态判若两人。
“我真不是一个好爸爸。”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鸟鸣盖过去。
郁甜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衬衫肩线处有一小块褶皱,大概是昨晚靠在书房的椅背上压出来的。他整个人站在那片光里,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可是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却让人心里发紧。
“佟先生!”
郁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靠太近,隔着一点距离,声音放得很软,“你也别自责。你自己身体都不好,公司的事情又那么多……”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裙摆上蹭了蹭。
“关心孩子们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佟墨白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背后铺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得不太清楚,但郁甜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小陈,”他叫了一声,又停住。过了好几秒才继续说,“你在这个家只是一个保姆。照顾孩子的起居可以,但禾禾的病,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郁甜愣了一下。
她看着佟墨白那张逆光的脸,忽然觉得那句话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推拒,又像是保护。她没想明白,但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争。
“我可以不管她的病,”郁甜说,“但我可以管她吃没吃饭、穿没穿暖、晚上睡不睡得着。这些总归是保姆该做的吧?”
佟墨白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移开目光,落回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正面是深绿,反面是浅白,翻来覆去的。
季迟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医药箱拎在手里:“我会给禾禾制定一个系统的治疗方案,每周两次咨询,药物暂时维持当前剂量。你们要做的是每周至少抽出三天时间和她吃晚饭,不谈学习,不谈成绩,就问问她今天开不开心,学校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他又转向郁甜,“还有,她情绪稳定之后,让她参与一些简单的家务,比如帮忙择菜、摆碗筷,让她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是被需要的。”
郁甜用力点头。
季迟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墨白,公司的事能放就放一放。你再这样耗下去,你自己的身体先扛不住,孩子们就更没人管了。”
佟墨白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沿,那块木头已经被他抠出了浅浅的凹痕。
“那我下次再来家访,”季迟背上背包,“记得明天来复诊。”
“季医生,你放心,我会督促先生的。”郁甜保证了一句,送走季迟之后,她转身去了厨房。
那锅粥还煨在火上,她掀开锅盖搅了搅,米粒已经彻底化开了,稠得像一汪乳白色的浆。
然后,她关掉火,把锅端到一边,又去看了看那盘荷包蛋,已经凉透了。
郁甜把蛋倒进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做完这些,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树影在瓷砖上晃来晃去的,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盆水兜头浇下来的感觉,凉意渗进骨头里,可她当时居然没觉得多委屈。反而是刚才佟宛禾抱着她喊妈妈的时候,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绷得生疼。
抬手揉了揉胸口,郁甜觉得那里还有一点隐隐的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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