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雨熙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她踩着拖鞋走到客房门口,推门进去。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把房间的轮廓勾出来,朦胧胧的。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点开,是国外的号码发来的:【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面朝下。
屏幕的光灭掉之后,房间重新暗下来。
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情。
十年前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佟玉泽才几岁,抱着她的小腿不让走,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当时蹲下来,擦掉他的眼泪说,玉泽乖,小姑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这个很快,一转眼就是十年。
她现在回来了,家里多了个和他们一模一样面容的陌生人,叫她“佟小姐”,端汤盛饭,把围裙系在腰后打一个松垮的蝴蝶结。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佟雨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那种栀子花香的。
她记得郁甜以前就喜欢用这个味道的洗衣液。
第二天早上,佟雨熙是被楼下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锅铲碰着铁锅,哗啦哗啦的,夹杂着抽油烟机的嗡鸣。
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线。
她起床,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衣服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就看见厨房里那个人影在忙活。
围裙是浅蓝色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正弯腰从冰箱里拿鸡蛋,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早。”佟雨熙站在楼梯口,声音不大。
厨房里的人显然没料到她这么早起来,手顿了一下,鸡蛋差点从指缝里滑落。
郁甜慌忙接住,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尴尬的笑:“佟小姐早。粥马上就好,我还煎了荷包蛋。”
佟雨熙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碟酱菜,一碟腐乳,还有一只小瓷盘里装着两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边沿酥脆,蛋黄还是半凝固的。
看起来很不错,摆盘精致,卖相也好。
“你几点起来的?”佟雨熙问。
“五点半。”对方说,又转过身去搅锅里的粥。
佟雨熙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的系带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和她记忆里那个人的手法一模一样。
“你叫陈甜?”佟雨熙开口。
“嗯。”
“哪两个字?”
“陈就是耳东陈,甜是……甜味的甜。”她说完,舀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佟雨熙面前。
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油汪在表面,腾腾地冒着热气。
佟雨熙低头看着那碗粥,拿勺子搅了一下,米粒软烂,像化在粥里似的。
“以前我们家也熬这样的粥。”佟雨熙低声感叹了一句。
陈甜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接话。
佟雨熙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的脸:“你老家是哪里的?”
“雨熙小姐,你不是问过这个问题吗?”
“哦,对,你是四川的。”佟雨熙小声地叹息,“我嫂子是江州本地人。口音不太一样。”
陈甜垂下眼睛,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是四川的,四川妹子爱吃辣,还喜欢劳资蜀到山。”
佟雨熙的手指捏紧了勺子。
郁甜以前也这么模仿过。
本来云贵川都是一家亲,郁甜喜欢看网上的段子,也知道了劳资蜀到山的厉害。
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年嫂子包了荠菜馄饨,说这是她老家的做法,肉馅里要放一点虾皮和芝麻油。
“那你……”
“雨熙小姐。”陈甜打断了她,声音不重,但很稳,“粥凉了就不好喝了。你先吃吧,我去看看孩子们起床没有。”
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佟雨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碗粥。热气还在往上冒,扑在脸上,微微的湿润。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香,绵软,烫得恰到好处。
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嫂子……真的是你吗?
*
郁甜先是走到佟玉泽的房间,她敲了下门,清脆的声音缓缓吐出:“玉泽少爷,该起床了,要不然上学迟到了。”
佟玉泽没有说话,房间里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郁甜满意地离开。
拐进了另一间儿童房,咚咚敲了两下门,“嘉初少爷,你也该起床了,你哥哥已经下楼了哦!”
郁甜的指节还抵在门板上,第二下敲门的手势没收住,又轻轻磕了一下。
门板纹丝不动。
她刚要转身,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哗啦一声,整盆水从头浇下来。
冷水顺着她的头顶往下淌,浸透头发,灌进衣领,沿着脊背一路滑下去。
她条件反射地闭了眼,水珠从睫毛上滚落,在脚边的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郁甜慢慢睁开眼,水从额发间淌过眉骨,顺着鼻梁两侧的弧度滑进嘴角。
床上,佟嘉初盘腿坐着,被子掀到一边,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他手里攥着一只塑料盆,盆底还剩薄薄一层水,晃了晃,又洒了几滴在床单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凶狠。
“哎呀,“他拖长了调子,把塑料盆随手搁在床头柜上,“陈阿姨你怎么站门口不动啊?我没看见你呢。”
郁甜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蓝色的围裙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拖鞋里灌了水,脚趾泡在里面凉得发麻。她抬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开,水珠溅到地板上,细碎而轻。
她看着佟嘉初,没有生气,也没有哭。
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嘉初少爷,”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该下楼吃饭了。早餐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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