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句。
“玉泽的心情我能理解。”她停了停,“当年是我做错了。不过,我现在回来了,我也不逃避了。”
佟玉泽站在台阶上,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他转回身去,连看都没再看佟雨熙一眼,只丢下一句:“我管不着。我去做作业了,晚饭不在家里吃,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脚步很快,铁了心要结束这场对话。
但佟墨白的声音又跟了过来,带着一丝试探:“你和谁吃的?”
佟玉泽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回过头来,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浮出一个冷笑,嘴角扯开的弧度里带着点挑衅的意味:“或许是女朋友吧?”
他的目光在佟墨白脸上停了一秒,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不是从来不过问我这些事的吗?现在这么关心,是心虚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下去不见血,却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佟墨白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手还保持着刚才换鞋时撑着鞋柜的姿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他看着佟玉泽转身上楼的背影,步伐带着决绝,踩得楼梯木板咯吱咯吱响,直到二楼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关门声。
抽油烟机还在响。
郁甜回到灶台前,把火关小了些,拿锅盖盖住了炒锅,又转身去搅了搅砂锅里的汤。
她用汤勺轻轻撇掉浮沫,动作很轻,很慢。
客厅里佟雨熙小声说了句什么,佟墨白回了一句,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内容。
郁甜把汤碗端到流理台上,指尖碰到瓷碗的边沿,温度从那里一点点传上来。
刚才客厅里那一来一往的对话,她每个字都听见了,连佟玉泽语气里那些藏在愤怒底下的委屈,她也一并收进了耳朵里。
她垂下眼睛,看着碗里乳白色的藕汤,热气扑在脸上,把睫毛润得有些潮。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砂锅还在咕嘟,窗外的梧桐树影斜斜地映在厨房的白瓷砖上,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那股排骨藕汤的香气吹散了,飘向客厅的方向。
郁甜深吸一口气,把汤碗端起来,稳稳地放在托盘上,又转身去盛炒菜。
碗底落在托盘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
整个饭局的气氛格外安静。
佟墨白似乎没什么胃口,筷子没动几下。
郁甜看着他,站起身给他夹了一只鸡腿:“佟先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玉泽少爷正在叛逆期,有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佟墨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说话的人。
那个女人和自己的妻子一模一样,可是比她要年轻十来岁,就好像是二十来岁的妻子。
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把围裙脱下来,因为佟宛禾说可以上桌吃饭,所以,她这段时间都在角落里乖乖吃饭。
然而,今天怎么突然不乖了?
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吃饭,而不是这么多嘴。
佟墨白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鸡腿,像看着什么不该出现在碗里的东西。
筷子尖在鸡皮上轻轻点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小陈,你坐下吃饭。”
这话是对郁甜说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熟稔的疏离。
——她应当明白自己该待在哪个位置。
佟宛禾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细声细气地打圆场:“爸,陈阿姨也是好意嘛,你就吃一口。”
“对啊,大哥,你没事和陈姐计较什么?”佟雨熙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佟墨白没动。
郁甜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围裙边沿的布料。
她知道自己说多了。
可话已经出去,收不回来的。就像泼出去的水,在瓷砖地上洇出深色的一滩。
郁甜垂着眼,退回自己的位置,椅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佟宛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回自己碗里,不再开口。
饭桌上的沉默比刚才更厚了。
抽油烟机已经关掉,厨房里只剩下砂锅残余的咕嘟声渐次矮下去。
窗外的天暗了,梧桐树的影子从白瓷砖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顶灯暖黄的光,照着桌面上几盘菜,照着一锅渐渐凉下来的汤。
郁甜扒了两口白饭,米粒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她嚼得很慢,喉头滚动的频率也比平时低。
佟墨白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很轻,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
“我吃好了。”
他起身,椅子后退,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从郁甜头顶掠过,没有停留。他走向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什么杂志,翻开又合上,翻了又合上。
仿若,手指的动作带着某种无法安放的焦躁。
佟宛禾小声问郁甜:“陈阿姨,我爸是不是生气了?”
郁甜摇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指碰到佟墨白几乎没动过的那碗饭,碗壁已经凉了,只有底部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似的余温。她把剩菜倒进厨余垃圾桶,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灌满整个厨房。
碗碟在手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她洗得很仔细,用海绵擦过每只碗的边沿,冲干净泡沫,一只一只码进沥水架。
水流冲在手背上,凉意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盯着泡沫消失在水槽底部的漩涡里,忽然想到佟玉泽上楼的背影,想到他说“或许是女朋友吧“时嘴角那点刻意撑出来的挑衅。
那孩子连说谎都说得很漂亮。
漂亮到让人心疼。
郁甜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围裙解下来折成四方,搭在流理台一角。
她走到客厅边上,佟宛禾已经上楼去了,大概是去写作业。
佟雨熙也跟着上了楼,估计今晚要在老宅住下了。
客厅里只剩佟墨白一个人,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杂志摊在膝盖上,但目光没落在纸上。
郁甜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那道线外站住了。
地上有一道拼花地砖的边界,像一条分界线。
她站在这边,他坐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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