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甜被她捏得脸都变了形,却没有躲,只是等她松了手,才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脸颊上被捏红的地方,声音温温和和的,却像一把钝刀子在割人。
“佟小姐说笑了。我出身贫寒,从小在农村长大,父母都是种地的。我哪有那个闲钱去做什么医美。您要是觉得我这张脸像您认识的故人,那也只能是凑巧罢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总是有的。“
佟雨熙的手垂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胳膊,软塌塌地悬在身侧。
她退后半步,重新打量郁甜。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连耳垂上那颗小痣都看过了。那颗痣的位置和郁甜的一模一样。
可她说得对,年龄对不上,连说话的语气、神情里那种淡淡的平和的温度,好像也和她记忆里的郁甜有些细微的不同。
佟雨熙记得郁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笑纹,记得郁甜说话时喜欢微微歪着头,记得郁甜的手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素圈戒指,那戒指是佟墨白当年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不值什么钱,可她从来没摘下来过。
佟雨熙的目光落在郁甜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大哥。“
佟雨熙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佟墨白。
“她真的不是嫂子?”
佟雨熙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
像是最后的希望碎了一地,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
佟墨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郁甜,目光沉沉的,像整个春天的雨都压在那两片薄薄的虹膜底下。
良久,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挤出一句极轻的话:“上车吧。先回家。“
郁甜垂下眼,转身拉开车门。
风从大厅出口灌进来,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没有人看见,她拢发的那一瞬间,指尖在轻微地发抖。
车子重新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佟雨熙坐在后座,把脸埋在风衣领子里,一言不发。
佟墨白盯着前方的路况,车速不快不慢。
郁甜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杯彻底凉透的奶茶,侧脸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成一片安静的轮廓。
车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和三个人各自沉重又各怀心事的呼吸声。
一路上,郁甜都不敢说话。
仿佛呼吸一口都是错。
佟墨白稳稳地开着车,也觉得气氛尴尬,没说一句话。
最后是佟雨熙受不了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陈姐,我看着你应该比我大一点,叫你陈姐没关系吧?“
郁甜点头应允,“当然没事啦!雨熙小姐,您太客气了。“
佟雨熙弯了弯嘴角,像是想挤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意还没攀上眼角就碎了。
她又把脸埋进风衣领子里,声音闷闷地:“你别叫我小姐了,听着生分。你是我哥家里的保姆,以后也算低头不见抬头见,就叫名字吧。“
郁甜侧过脸来,想了想,轻声问:“那我叫您雨熙?”
“嗯。“
佟雨熙应了一声,手指揪着风衣袖口的扣子,一圈一圈地转,像是在和自己的焦虑较劲。
沉默了半晌,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点,“陈姐,你老家是哪儿的啊?你刚才说在农村长大,是哪个省的?“
郁甜的指尖在奶茶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贵州的。”她回答道,嗓音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调子,不急不缓,“一个挺小的地方,说出来您也没听过。山多,路不好走,小时候上学要翻两座山头。“
佟雨熙“哦”了一声,又停了停,忽然说:“我嫂子……就是佟夫人,她是四川人。江州城上一个小县城。”
郁甜笑了笑,“都说云贵川一家亲,倒是有点缘分。”
车内又安静了两秒。
佟墨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副驾驶座上的人,只是沉声说了一句:“雨熙,别说了。”
“我没说什么呀。“佟雨熙的语气里浮起一点委屈,又带了点赌气的成分,“我就随口聊聊天嘛。车里这么闷,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讲话,我要憋死了。“
郁甜轻轻笑了。
那个笑很淡,像是湖面上风掠过时掀起的最薄的一层涟漪。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后视镜里佟雨熙模糊的面容上,语调里带了点哄人的味道:“那我跟您聊聊?您要是闷的话,我给您说说以前我在乡下的趣事儿?以前我在村里就是情报手,随便哪家出个事儿,我都喜欢去瞅瞅!就是那种爱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
佟雨熙从领子里抬起脸,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那层水光已经褪下去一些。
她看着郁甜的后脑勺,明明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就不是她呢?
佟雨熙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好啊!要不,你给我说说,我哥这人好不好相处?他是不是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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