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车很挤。
沈知禾坐在靠窗的位置,布包压在膝上。车厢里有煤油味、汗味、干粮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味。味道挤在一起,比红星大队雨后的猪圈还不讲理。
王招娣塞的饼还热过一阵。现在凉了,贴在油纸里。顾砚之坐在她旁边,公文包放在脚下。
车轮碾过坑,布包往下滑。沈知禾伸手按住。布包里旧军帽的边缘抵着掌心。
车窗外,红星大队越来越远。山坡一晃而过。看不见榆树苗。也看不见碑。
温娆站在路口的影子,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沈知禾没有回头太久。
顾砚之递来水壶。“喝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水有点凉。
“你没加热?”
“路上热不了。”
“顾公安也有办不到的事。”
“嗯。”
车里有人被颠得骂了一声。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里挤!再往里挤!省城又不是你家炕头,坐那么宽干啥!”
沈知禾把布包抱紧。省城当然不是她家炕头。
到省城时,天已经擦黑。街道很宽。电线杆一根接一根。路边电灯亮起来,白得刺眼。不是煤油灯那种黄暖。它亮得不跟人商量,把墙皮、尘土、行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顾砚之带她走到临租小院。小院在一条窄巷里。门不大,门环生锈。钥匙插进去时,卡了一下。
沈知禾伸手。“我来。”
钥匙转了两圈,咔哒。门开了。
屋里有空房子的冷味。灰尘。旧木头。还有一点晒过的被褥味。
顾砚之把灯拉亮。电灯泡晃了一下,白光落下来。沈知禾眯了眯眼。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小木桌。一个柜子。窗户朝巷子,玻璃擦得不算干净。窗台上有个缺口,像被什么硬物磕过。
顾砚之说:“我先帮你检查门窗。”
沈知禾把布包放到桌上。“我自己看。”
“好。”他退了半步。
沈知禾走到窗边,推了推。插销能用。门后有木栓,粗细还行。墙角没有漏水。柜子空着,带一点樟脑丸味。
她看完,回到桌前。“能住。”
顾砚之点头。“我去办事处打个招呼。”
沈知禾看他。“今晚?”
“省厅那边还有交接。”
“你又不吃饭?”
顾砚之停住。沈知禾把油纸包打开,拿出王招娣烙的饼。“冷了。凑合。”
顾砚之接过一半。饼凉硬,葱香还在。两个人站在小屋里,啃了一张从红星带来的饼。
电灯白。饼冷。味道却熟。
沈知禾咽下最后一口。
“王招娣要是知道饼冷成这样,会说下回烙厚点。”
顾砚之说:“已经很厚。”
“她会说还能厚。”
他弯了下唇。
门外有自行车铃响。巷子里人声杂。省城夜里也不安静。
顾砚之把水壶放下。“我明早来接你去机械厂?”
“不用。”
“你知道路?”
沈知禾拿出地图。“顾公安画得这么红,我看不见?”
“路牌有时会错。”
“嘴长着。”
他看她一会儿。“那我在机械厂门口等。”
沈知禾抬眼。“你很闲?”
“顺路。”
“省厅到机械厂也顺?”
“省城路多。”
她没拆穿。
顾砚之走前,把门闩又看了一遍。沈知禾抱臂看他。
“顾公安,你这是检查现场?”
“检查住处。”
“区别?”
“现场等出事。住处防出事。”
她没说话。
顾砚之走到门口。“信别忘了看。”
沈知禾说:“等安顿。”
“嗯。”
门关上后,小屋一下空了。沈知禾站在门后,听脚步声远了,才把木栓插上。
咔。声音很短。
她把银锁从脖子上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钉子有点歪。银锁挂上去,轻轻晃。
知禾,平安。
她看着它晃停。然后打开布包。
第一样拿出来的是母亲的信。她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样是房梁字条。活下去。她用旧书压在信旁边。
第三样是顾铮的旧军帽。她没有放床头。放在柜子上。帽檐朝外。
第四样是顾砚之给的信。
她捏了捏信封。没有拆。放进抽屉第一层。
最后,她翻出招工表附页。
机械厂宿舍分配说明。单身女工宿舍,四人一间。粮票补贴。冬季煤票。
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白得像旧伤。
沈知禾看了一会儿,把它压在床头柜最下面。母亲的信和父亲的字条在上头。
招工表在底下。不是扔掉。是垫住。
她坐到床边。床板有点硬。被褥带着陌生的肥皂味。窗外电灯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冷白。
红星大队的夜不是这样。红星夜里有狗叫,有柴火声,有李秀兰骂梦话,有王招娣五点半前起来搅锅的声音。
这里什么都有。却都不是她的声音。
沈知禾把鞋脱了,坐上床。银锁挂在门后,隔着半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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