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机械厂的人到红星大队那天,天阴得像锅底没洗净。
车还没到,王招娣已经把灶房收拾了三遍。
周晓云在旁边记账。
“白面两斤。玉米面三斤。咸菜半坛。茶叶二两。”
王招娣低头擦锅沿。
“省城来的人,会不会嫌粗?”
李秀兰从卫生室出来。
“嫌粗就饿着。咱饼又没求他们吃。”
王招娣点点头,又问:“那饼要不要烙薄点?”
温娆把柴往墙角一放。
“厚。”
“为啥?”
“薄了像咱怕他们。”
王招娣认真记下。
“那厚。”
沈知禾坐在账桌前,把合作草案看了一遍。
第一条,农副产品采购价格不得低于公社统购价。
第二条,中药材收购来源公开,称重公开,付款公开。
第三条,附属医院后勤和药房采购流程,如需红星服务社协助梳理,须先提供现有账目。
她写到第三条,笔停住。
银锁在领口里轻碰了一下。
不是怕。
只是旧名字又在纸上走了一圈。
顾砚之站在窗边,看她写完。
“你把医院账放在合作前面。”
“嗯。”
“他们可能不愿意。”
沈知禾把笔帽盖上。
“所以写前面。”
顾砚之看着她。
“今天如果马家人来,你别先亮底。”
“顾公安。”
“嗯。”
“我看起来像见人就掀桌?”
温娆从门口经过。
“像。”
李秀兰在后面补刀。
“很像。”
沈知禾抬眼。
“你们今天话都挺多。”
李秀兰哼了一声。
“怕你客气。”
沈知禾把草案装进文件夹。
“放心。客气也记账。”
上午十点,机械厂的吉普停在服务社门口。
下车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穿深蓝工装,袖口磨得发白,眼睛很亮。
她走到沈知禾面前,先伸手。
“沈会长,我是黄素琴。第一机械厂附属服务公司。”
沈知禾握了一下。
“沈知禾。”
黄素琴笑。
“久闻大名。”
沈知禾说:“名字传得快,账走得慢。里面请。”
黄素琴愣了下,笑意更真。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干事,抱着材料。另一个男人五十出头,灰外套,手里拿着皮包。
沈知禾看见他的手。
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齐。拇指内侧有一层常年翻纸留下的薄茧。
黄素琴介绍。
“这是我们厂附属医院药房的马主任。老药房了,对流程熟。”
马主任朝沈知禾点头。
“沈会长。”
沈知禾也点头。
“马主任。”
她没有问全名。
马主任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屋里坐定。朱建国照例要说两句,被李秀兰在后面踢了一脚。
朱建国立刻改口。
“所有资料都在这里。沈知青说。”
黄素琴笑。
“朱队长很干脆。”
李秀兰小声:“被骂出来的。”
沈知禾把合作草案推过去。
“这是红星服务社的条件。黄主任先看。”
黄素琴看得很快。看到第三条时,停住了。
“附属医院后勤和药房账目,也要先提供?”
沈知禾说:“是。”
黄素琴抬眼。
“沈会长,我们今天主要谈农副产品和中药材采购。”
“我知道。”
“医院账目梳理只是希望你们给点经验,不一定马上做。”
沈知禾点头。
“所以写在前面。免得以后说不清。”
马主任笑了一下。
“沈会长年纪不大,防心倒重。”
李秀兰眼皮立刻掀起来。
温娆把手里的顺序牌放到桌边。木牌碰桌面,轻轻一声。
沈知禾没有看她们。
她看着马主任。
“吃过亏的人,防心不叫重。叫长记性。”
马主任脸上的笑淡了些。
“医院药房是专业部门,不能和大队服务社一个标准。”
沈知禾说:“对。医院更该公开。”
黄素琴把草案放下。
“沈会长,县卫生局新局长把你们药品公开制度当典型推广。我们厂里知道后,才想来谈。这个方向没问题。”
她看向马主任。
“老马,药房那边如果真没问题,提供流程也不难。”
马主任手指在皮包扣上按了一下。
“不是难。是有些药品渠道涉及上级调拨,不能随便给外单位看。”
沈知禾说:“那就列清不能看的条目。能看的先看。”
马主任没说话。
顾砚之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此时把笔记本推过来。
“如果涉及卫生系统内部资料,可以由县卫生局出具授权,红星服务社只做流程建议,不接触敏感病历。”
黄素琴点头。
“这个办法稳。”
马主任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公安也懂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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