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烈凰的质疑逼到墙角,吴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道:
“是……情急之下……忘了发信号……”
见他不能自圆其说,烈凰换个话题问:“天启骑兵撤退后燃起信烟,他们是在何处点燃的?”
“是卧龙岭界碑处!他们下马就开始点火。”这个问题在吴勇准备的话术里,他重新找回了点自信。
烈凰微微一笑,“你们就算留在原地,距离界碑也有三里地,中间地形起伏较大,是如何看见他们下马点火的?”
听到烈凰的问题,周显和吴瑜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刚刚镇定一点的吴勇又慌了,他瞥了眼脸色阴沉的吴瑜,磕磕巴巴地道:“能……能看到烟起来……”
“信烟是用什么点的?湿柴,还是狼粪?”
一连串犀利精准的问题,让吴勇逐渐崩溃:“有风……烟在飘,我……我哪里知道是用什么点的……就是看到烟……”
周显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过骂的是吴勇:“蠢东西!白在军中这么多年。”
一直沉默的顾珩也在此时说话了。
他看着吴瑜,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和善,“吴监军,自七月初八事发,过去的七日里,居然对所报军情并无进一步核实!仅凭这些漏洞百出的见闻,就敢送出八百里加急?”
随着他每一句话的落下,吴瑜的脸色渐渐转白。
吴瑜还是想再挣扎一下,“殿下,卑职也是为边关安危着想,边关之事,再小也是大事!杯弓蛇影也好过贻误战机……”
不等他说完,顾珩直接将他的话打断,“你是归鸿关监军,不是茶馆说书先生,岂能听风便是雨!监军之责,重在监察军务。一份漏洞如此之多的军报,若不是陛下明察秋毫,人人都抱着你这般想法,随意出兵,会有多严重的后果!”
吴瑜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默然低头不再说话。
堂下众人都惶恐地站了起来,低着头等候,不知道下一个被责之人是谁。
谁料,顾珩并没有咄咄逼人,声音也缓和不少,“诸位驻守归鸿关,自然也不想落下儿戏军情的名声,虽然此次军情涉嫌夸大,但天启野心不可不防。自明日起,加派斥候,多路出关探查,务必查清卧龙岭方圆三十里的情况。”
众将领闻言,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周显眼中显出震惊之色,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如此大的纰漏,就此轻轻掀过?还是……睿王另有更大图谋!
众人退出后,堂内只剩顾珩与烈凰。
顾珩揉了揉眉心,面上浮现疲色。烈凰看在眼里,无声地递过一盏温茶,他接过去,慢慢饮下。
“你怎么看周显?”顾珩若有所思片刻,忽然问她。
烈凰撇了下嘴,“那就是只老狐狸,感觉吴瑜被他耍了,他打了十几年仗,还能看不出那种漏洞百出的军报!?”
顾珩深深看她一眼,他指尖划过地图上“归鸿关”三字,“此地果然情势复杂,是人是鬼还要慢慢看清。”
回到自己住处的吴瑜,在房间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脑海中反复重现官驿堂上的情形。既有对周显临阵脱逃的懊恼,也有对顾珩的憎恶。
更让他心惊的是,顾珩身边那个侍卫,年纪轻轻,却对天启军制了如指掌,似乎作战经验也很丰富。挥洒自如的气度,镇定自若的逼问,捕捉漏洞的狠辣,哪里像个普通边军前锋!
更可笑的是,明王给他飞鸽传书,说此次跟随顾珩来的那个“阿澜”,不是普通侍卫,是顾珩的相好。还说睿王好男风,此事在都城已传遍,让他相机行事。
可今日的表现看来,这“阿澜”分明是柄锋利的刀!睿王是倚重此人,特意让他来剖析军情,发现漏洞。
吴瑜再糊涂,也看得懂人。睿王虽然不待见他,可他也知道,顾珩不是那种色令智昏之人。这一点……明王倒是有些看不清楚自己了。
莫非……断袖的谣言,就是顾珩自己做的障眼法?然后明王就进了套子!
想到这里,吴瑜后背一阵发凉。
先前收到密信,他还觉得对睿王下手太过疯狂。现在看来,若是不除掉此人,别说将来明王能不能当上世子、继承王位。不久的将来,说不定他们这些跟着明王的人,都会被一个个连根拔起,眼前的例子便是钱益!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璟。
戌末亥初时分,烈凰跟着顾珩踏入城东的胭脂巷。
归鸿关白日里虽然萧瑟,夜晚的胭脂巷在灯火映照下,是另外一番光景。
因为此地也是边贸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到了夜幕降临之后,便会寻个温柔乡,或谈生意,或慰藉漂泊异乡的寂寞。
久而久之,归鸿关烟花生意的繁盛,与关城的孤寂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烈凰踏入这条丝竹迷醉、香风袭人的巷子,浑身都不自在。
她有些困惑地看着顾珩,出门的时候,他只是说带她消遣一下,没想到会来这种地方!
哪怕她再天真,看着擦肩而过招揽生意的女子,还有揽着女子调笑的男人,她还能看不懂这里是做什么的。
既然带她来,自然有他的道理。何况那样耿直的沈砚,此刻也坦然地在前方引路。
烈凰忍住心里的不适,继续跟着走。
巷子不算宽,两侧的楼却不矮,而且一家比一家华丽。临街雕花栏杆上,随处可见姿色艳丽、身姿绰约的女子,向过往的男子嬉笑招手。
雕花窗内传出男女的调笑声,混杂着婉转曲调、娇嗔歌声,让她不时起一身鸡皮疙瘩。
顾珩今日的装扮也与往日不同,既尊贵又奢华。墨色锦缎披风更添贵气,腰间的顶级羊脂玉环佩,随着步履叮当轻响。
与烈凰的不自在相比,他的神情闲适,就像是来此寻欢的贵公子,矜贵的气度,无形中将那些勾缠的目光隔绝。所过之处,竟无人敢贸然打扰他。
反倒是烈凰,一身宝蓝色衣袍,衬得肤白貌美,翩翩少年郎。好几次她被人挽住手臂,那种令人不悦的暧昧,让她忍不住想拔刀。
在灯红酒绿中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停在巷子最深处那间装修最豪华、灯火最璀璨的流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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