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璟的封号,是“明”。
明王——继后所出,一想起这个烙印,便让他咬牙切齿。
他的母亲,当今王后,从贵妃扶正。所以他的嫡子身份,比起世子顾琰和睿王顾珩,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这个封号,是南昭王亲赐。那年顾璟十六岁,与小两岁的顾珩同年开府建牙。据说赐封那日,南昭王看着案上拟好的几个字,沉吟许久。最后朱笔一圈,给顾珩定了“睿”,给他定了“明”。
“明者,日月相推而明生。”南昭王将圣旨递给内侍时,加了一句口谕,“望你持心以正,莫负此字。”
后来,这话传遍了朝堂。官员们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这个“明”字的隐喻,到底是期许,还是警示?不同的解读,决定了今后他们如何自持。
不知当初是否有别的考量,明王府坐落在城东,与西面的睿王府隔着大半个皇城。府邸是前朝亲王的旧宅改建,原本规制已经很高,王后心疼儿子开府迟了,软磨硬泡下,南昭王又让工部拨款修缮。总之,比起睿王府的肃穆清雅,顾璟的王府要煊赫张扬许多。
吏部的公文传到明王府时,顾璟正在花园水榭里听曲。
他斜倚在软榻上,月白色软缎袍领口敞开,手中端着一只流光溢彩的水晶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酒。
十几个绝色舞姬随着音乐扭动,薄如蝉翼的舞衣充满诱惑。但他失焦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美人身上。
“殿下,吏部按照王上的意思办了。”
长史周延的声音在纱幔外紧张地响起。
顾璟挥了挥手,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与乐师悄无声息地退下,水榭内只剩他一人。
“进来。”
周延躬身而入,双手呈上一份公文。
顾璟朝他手中瞥了一眼,才接过来慢慢展开。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最后停在“其父钱益,教子无方,着既革去工部侍郎之职,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他看了很久。
周延虽然后背阵阵寒意,额头却有了细密的汗珠。
“呵。”
顾璟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将公文随手往地上一丢,靠在榻上眯起眼,幽幽地道:“我这三弟长进了!”此刻,他心中早已翻江倒海,面上还要装出风轻云淡的城府。
周延斟酌着词句,谨慎地道:“睿王此番出手狠辣,但也怪钱骏太过骄纵,拖累了殿下……”
就在这时,水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在纱幔外禀奏:“殿下,工部钱侍郎钱益求见,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顾璟终于爆发了,拿起榻前几上的水晶杯,朝着纱幔后侍从站的位置砸去。
水晶杯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葡萄酒液洒在雪白的纱幔上,留下一片深红色污渍,好似喷溅的血迹。
“见他娘的鬼!让他给我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他……”
纱幔外伺候的人都瑟瑟发抖,方才禀报的人连滚带爬地走了。
顾璟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起身在当地来回踱步,转头看到纱幔上那片酒渍,还有地上的酒杯碎片,又一次爆发:“都死了吗?赶紧给我收拾干净!没有一个让我舒心的人……”
周延太了解他了,赶忙唤人收拾,另外遣人去了后院。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地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纱幔换成了新的。更重要的是,一个袅袅婷婷的美艳女子也及时来到水榭——这是顾璟新收的侍妾嫣红。
果然,顾璟见到嫣红,方才的怒气就去了七八分。他揽着嫣红跌入软榻,调笑半日后开口。
“周延。”
“卑职在。”一直垂手侍立的周延立即上前半步。
顾璟的手在嫣红娇嫩雪白脖颈上摩挲,若有所思地道:“钱益……到底还是没用了。”
周延避开视线,不敢接话。
“他那个宝贝儿子,整日惹是生非就算了,还竟惹些自己压不住的麻烦。”顾璟继续说,“母后与我这些年没少帮他平事,可如今触怒父王,这样的臂膀不要也罢。”
周延从顾璟开府建牙,便做了明王府的长史。如今看到曾是座上宾的钱益,就这样被无情抛弃,他也不由心头一惊。
周延按下突突直跳的心,低声道:“钱益确实罪有应得,可他毕竟是殿下的姨夫,听说现在还在前面候着,人都慌得不行了,要么还是见一面吧,也好让他彻底死心。”
一听这话,顾璟又怒了,恨恨地道:“狗屁的姨夫,他那个蠢货儿子,这些年没少拿母后与本王做幌子,还真当起本王的长辈了!”
“殿下息怒……”嫣红白皙的纤纤玉手抚上顾璟胸口,被他一把推开。
“滚开!”
顾璟起身指着周延怒骂,“以后再敢给我按这种亲戚,别怪本王不客气!你去告诉他,他如今聪明识相的话,就回去老老实实待着,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他儿子那些烂账,本王也能再添几笔。”
方才还千娇百媚的嫣红,也吓得不敢动弹,她是周延刚献给顾璟的,还以为凭借宠爱能说上话,谁承想踢到了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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