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了好一会,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进屋里,摸到火柴,划燃了一根,点燃了她妈遗像前面的那盏小油灯。火光在夜色里轻轻跳动着,把她妈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脸是笑着的,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像是刚刚还在跟她说着什么话。
陈悦就站在老妈的遗像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根已经烧完的火柴梗,声音有些发涩:“妈,我没事了。”她又说了一遍:“妈,我没事了。”然后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刻,她忽然奇异的觉得这盏油灯的光亮照在脸上,暖得像妈妈的手在抚摸着她。
隔壁院子里,有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都伸长脖子听热闹。左边院子里的老韦的老婆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半堵墙,听了一会儿,转过头对老李说:“陈家那大女儿,刚才不是还去她二叔家吵了一架?你听,她是不是在那哭?好像还笑……是不是气到了……”
老韦放下手里的蒲扇:“她二叔家那两口子,的确欺人太甚了。也怪老陈脾气太好了,一直被他弟欺负。那陈秉添也是,一个晚辈去跟他们说理,他们倒好,仗着人多欺负小辈。这钱明明就是他欠的,还那么理直气壮,这陈家老大遇到这么个弟弟,也是倒霉啊。”
右前方的院子里灯也亮了起来,老李一家也站在自家院子里侧耳听了一会儿。听到陈家那边动静好像往屋里去了,几人也转身回了屋感慨。
老李老婆摇头:“陈家那个女儿也是惨,她叔那就是个万金油,她一个人还想去要钱?刚才我都看到她叔把她给推地上了,衣服都被撕烂了。”
“爸爸,阿悦姐姐的爸爸去哪了?他怎么不出去帮帮阿悦姐?”老李女儿比陈薇还要小几岁,小时候经常听她妈说让她多学习陈家大女儿,好好学习,以后考到大城市的好大学,就会有好工作,现在她看到陈家大姐姐回来住了这么久,刚才还被二叔欺负,她其实挺替陈家大姐姐难过的,毕竟那是她儿时学习的偶像。
老李撇撇嘴:“谁知道他去哪了,失踪好几天了。反正那陈家哪次出了什么事,不都是他老婆顶着?现在他老婆不在了,他女儿出事,只能他两个女儿自己顶着了。哎呀,要是有人敢这么欺负我女儿,我肯定跟他拼命!”
老李老婆又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她拉着自己女儿的手:“……阿悦这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大晚上的,怪吓人的。走走走,我们不听了,去看电视。”
院子里那笑声又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然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长长的呼气声,然后安静了。老李他们也叹气,一家人都明白,那陈悦一个姑娘,被本家叔叔欺负了,心里难受,他们这些做邻居的,哪能管得了别人家的事,只能感叹一声陈老大糊涂。
陈悦在家里又哭又笑的时候,二叔的裁缝店门还没关,二婶正在清点桌上的东西,手里的丝巾叠了一半,忽然听见隔壁院子传来的笑声,手指顿住了。
她又站到门口,想仔细辨认,又忽然没了声音。
她回来把那些散了一地的贝壳风铃和芒果干重新装回行李箱,正要坐下来歇口气,又再次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又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哭声。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定是从陈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丈夫,陈秉添也听到了,他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没有嗑下去。
“你听见没有?”二婶皱眉,压低声音:“好像是陈悦的声音,她在笑……又像是在哭……神经病啊她。”
二叔把瓜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往隔壁院子那边看了一眼:“管她呢。”
哭声和笑声越来越大,二婶听着浑身不自在,尤其是在晚上,简直让她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要不然你去祖屋看看,她到底在发什么疯?别到时候赖着我们。”
在二婶的催促下,二叔不情不愿的跟着她一起走到陈家院子前,看到铁门是关着的,他们便从门缝里偷看里面的情形。
屋里开着门,他透过门缝,看到陈悦正拿着什么东西,在那拜……拜他大嫂的牌位。
陈秉添夫妇对看了一眼,陈秉光的声音压低,跟老婆说:“她刚才是不是……在跟她妈说话?”
二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隔着门缝大气都不敢出:“你在说什么疯话,她妈都走那么久了……她该不会是……被气出什么毛病了吧?”
二婶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陈悦以前都很正常,从来没这样过……今天是不是我们的话把她刺激得太狠了?”
“我们也没说什么啊。”陈秉添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他站在门缝后面,看见此时的陈悦正跪在堂屋那盏油灯前面,低着头,肩膀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那盏油灯的光在她身侧晃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了,她面前摆着的那个牌位,像是动了一下。
陈秉添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扶着门框的手也跟着慢慢紧了起来,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二婶问。
陈秉添磕磕巴巴道:“动,动了,刚才我好像看到大嫂的牌位自己动了。”
“你可别吓我!”二婶声音都变了。
陈秉添战战兢兢又往缝里看了一眼,看见陈悦正站起来,像是把什么叠好的东西放到了桌上,然后在那盏油灯站着,嘴唇却在极快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你说,她是不是在跟她妈告状?”二婶白着脸问。
“走走走,别看了。”陈秉添也觉得瘆得慌,拉着老婆回了店里。
两人心里都发毛,二婶把行李箱的拉链猛地拉上了,声音带着一股发紧的急:“别愣着了,收拾东西,赶紧回家。”
陈秉添没有犹豫,转身就把桌上的瓜子壳倒进垃圾桶里,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二婶抱着那只行李箱,二叔跨上电动车,两个人一前一后,没再往隔壁院子的方向多看一眼,也没再回头。电动车引擎在安静的巷子里突突响了两声,又很快远了。
喜欢捞天光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捞天光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