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院门的那一刻,陈悦的膝盖软了一下。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像是脚下踩的水泥地忽然有了温度,那种温度从脚底板一路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捂了一遍。她在雨夜里跑了太久,久到她都快忘了“回家”这两个字是长什么样子的。她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面,看着墙角那堆被泡烂了的旧纸箱,看着正屋窗户里透出来的那一点昏黄的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个破破烂烂的院子,她以前嫌它小、嫌它旧、嫌它是自己不堪的过去,可这一刻,她只觉得它暖。
父女俩进来院子,陈秉光把门关上,反锁了,又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锁好了,才回头看了她一眼:“去洗个热水澡。”
他说完转身进了厨房,没有再回头。
陈悦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水龙头响了,锅盖碰锅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站了好几秒,才抬脚缓缓走进那间她已经住了二十年、又离开了十几年、如今再次回到的小屋。屋里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她翻出她的衣服,进了洗澡房。
热水浇在身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又放进了另一个温水里。滚烫的感觉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那种暖,她低下头,看着手掌心那些已经凝血的伤口,被热水泡开了,红红白白的,像一道道裂开又合不上的河,让她一阵阵刺痛,却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站在那里,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进眼睛里,热热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等冲洗完,她换了干净衣服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条。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窝着两只煎得有些焦边的荷包蛋,蛋黄的边缘有些发硬了,可中间那一点还没完全凝固,微微颤着,像一层薄薄的膜裹着什么软的东西。葱花撒在汤面上,几粒碎碎的,像是随手撒的,她爸这次的下厨,已经比一开始做面的时候好了许多,很有些老手的感觉了。
她坐下来,端起那碗面,低头吃了一口,汤是烫的,咸淡正好,面条煮得有点过,软塌塌的,可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她没有擦,就那么吃着,把那碗面连着眼泪一起吃了下去。
陈秉光坐在对面,自己碗里的面还没动,他看着她吃,看着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不敢抬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出来。他把目光收回来,自己也低头吃面。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啪嗒啪嗒声。
吃完面,陈秉光没让陈悦动手,他自己把碗收了。
“去睡吧,好好睡一觉。”他没有多说什么,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又停了。
她看了那扇亮着灯的厨房窗户一眼,走回自己那间屋,关上门,躺到床上。枕头上是熟悉的味道,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会像前几夜一样睁着眼熬到天亮,可她没有。或许是把心头的秘密说了出来,她的身体像是终于得到了一个许可,合上眼,就不想再睁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她只知道自己睡得很沉,沉到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放在了一片平地上,很稳,很踏实,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往下掉了。
跟陈悦的熟睡不同,陈秉光根本没睡意。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一会就走到院门口,拉了一下大门把手,确认锁好了,才又走回来,到陈悦屋外那扇窗子底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他才稍稍放心了些。
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敲着什么东西。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担心那些人会不会连夜赶来抓陈悦?他已经在心里假设了无数个画面:有人敲门,她来不及躲,来不及跑,来不及再走一遭。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坐不住,他站起来,又走了一圈,回到院子那扇大铁门前面,又拉了一下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可他的手指还是反复地按在门闩上,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就这么来来回回倒腾了五六次,他才回了房,但一整夜也没有合眼,躺在床沿边,听着屋外的动静,这一刻,他算是彻底体会到陈悦这段时间提心吊胆的感觉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微微亮,陈秉光实在躺不下去了,他干脆起身熬了一锅粥。粥熬得比平时久,米粒都煮化了,稠稠的,冒着热气。
他盛了两碗,放在桌上,又夹了一碟之前老婆颜的酸柠檬,摆好筷子,然后站在陈悦那间屋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阿悦,起来吃饭了。”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下。
过来好几秒,里面才传来动静。
陈秉光知道女儿累,他也不想这么早叫醒女儿,但他还有重要的事,必须要马上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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