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荷死了。
翠薇活着。
药在翠薇手上……
那丫头眼皮子浅,未必认得那是什么药。
若她只当是什么值钱的香膏脂粉,偷了东西未敢声张便罢了。可若她拿去讨好什么人,或者被什么人认出那是绯毒的压制之物,顺藤摸瓜查到刺儿头上,那便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抢在前面,把东西拿回来。
“阿桃。”刺儿又问:“绣衣司可有画皮案的消息?”
“二爷这两日每天被王爷召入承德殿训话,分身乏术。陆缉事也被王爷以协查书房失窃之名调用,一半人手抽去了巡防拱卫。”阿桃走近了些,眸子压着一丝不安,“不过七哥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苏大人那边,可能有动作了。”
刺儿微微眯起眼。
苏衡……
好久没见他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一趟灶房,给世子把粥熬上。旁的,等天黑再说。”
阿桃应了一声,目送她推门出去。
忽然想起二爷说过的一句话——
“她要是哪天主动关心谢沉,你就该操心了。”
阿桃当时没懂,现在也没有完全懂。
-
周敬的宅子在都察院后街的巷子深处。
不大,也不起眼。
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灰扑扑的,可门前台阶被水洗得干干净净,一丝苔痕也无,日头穿檐而下,满地碎光斑驳,静得落针可闻。
苏衡到的时候,周敬正在院子里浇花。
他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削的手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簪别得端端正正,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松,历经风雨,依旧安然自持。
“恩师。”苏衡躬身,行了一记标准的弟子大礼。
周敬瞥他一眼,放下水壶,随手在衣摆擦了擦手,示意仆役上茶。
二人对坐院中石凳。
仆役很快端来茶水点心。
茶叶是好茶,茶盏却是粗瓷素胎,一如周家世代清简、不事张扬的风骨。
周敬端盏浅抿一口,随即轻轻搁回石桌,目光落定在苏衡身上。
“你去京兆府,调阅了卫家旧籍卷宗?”
苏衡没有隐瞒:“是。”
周敬静默片刻,目光缓缓打量他。
“查出眉目了?”
苏衡轻轻摇头,语声沉郁,“大火烧得太干净。卷宗也被人动过手脚,关键处全抹了,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周敬没有即刻接话。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可知令尊当年,为何会一贬再贬,逐出洛京?”
苏衡指节微微收紧,沉声作答。
“学生知道。是因力谏为卫家鸣冤,触怒上意。”
“不全是。”周敬搁下茶盏,缓缓捻着颔下疏须,面色沉静地看着他,“令尊获罪,其表是卫家,其里是朝堂。他触了天威,碰了权阀,查到不该查的东西。卫家那场火,背后所涉,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苏衡喉头滚动一下,看着周敬清瘦的面容,拱手恳切地道:“学生恳请恩师明示,家父当年,究竟查到了什么?”
周敬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院门口那棵高耸入云的老槐树。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显得单薄。
风吹动他宽大的衣袍,暮年老臣的孤凉,尽数显露。
苏衡忽然有些害怕。
怕这桩沉冤太深、棋局太大。
怕老师也会像父亲一样,被这吃人的朝堂彻底吞噬,尸骨无存。
周敬察觉到他的不安,徐徐回身道:“卫家所藏,名曰龙骨图谶。相传,得此图谶者,可窥天机,可续命数,可掌天下气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九锡王想要,肃王想要,就连先帝也为此求索一生。令尊查到的,不是一人一族的罪责,是衮衮诸公、掌权上位者藏在冠冕之下的滔天贪欲——”
苏衡心神巨震。
“恩师当年,便知内情?”
周敬重重叹了一口气,“知晓又如何?朝堂积弊深重,逆臣权势滔天。一介文臣,徒手何以撼动山岳?”
“世人皆逐利逐权,但学生知晓,恩师不是。”
“子衡。”周敬指了指石桌上那只粗瓷茶盏,“你看这粗盏,无华无饰,却能承沸汤、耐磕碰,岁岁经年依旧完好。反观那些金玉珍器,光鲜夺目、富丽逼人,实则脆不可击。你父亲当年,便是太过刚正锐进、锋芒毕露,才落得身败名裂、贬谪亡身的结局。”
“先父以身殉道,学生虽愚钝,亦愿效伪,守正道、不畏权势,无愧本心。”
“锋芒太露,根基未稳,便是自取灭亡。”周敬怒道:“你当真以为你手里的零碎证据,足以扳倒一个监国王爷?”
苏衡垂眸拱手,“学生谨记恩师教诲,不敢莽撞妄为。”
周敬把手按在石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九锡王独揽大权,势压宗室。户部钱粮度支、吏部百官铨选、工部营造拨款,举国庶务尽归其手。京城禁军、边防重镇,兵权防务亦由其一手掌控。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这玉是无人能动他的根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