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平章闭着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按。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柳汀月看着谢平章的后脑勺,看着烛火在他鬓角投下的阴影,忽然想起刺儿白日里说的话。
“陷害娘娘的人,就是画皮案的真凶。”
“真凶,就在府里……”
谁有金线,谁熟悉报恩寺,谁又能提前布局,把她往死路上逼?
柳汀月手微微一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按。
“王爷,您说,谁会这般处心积虑地陷害妾身呢?”
烛火跳了跳。
谢平章闭着眼没有回应,鼻息绵长,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安神汤的药效已然上来,他沉沉地睡了过去,像一个寻常的、疲惫的中年男子。
柳汀月服侍他多年,很少见他这副不设防的模样。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一心仰慕的夫君会不会把她推出去顶罪?就像当年对待那些不中用的侍妾一样,轻轻一句处置了吧,便再无人记得。
柳汀月心头大恸,指腹下男人肩头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是热的,可她心里却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刺儿那丫头说得没错,男人是要靠哄的。
真心待他二十年,还不如算计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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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靖立国以来,头一遭三法司联手宗正寺查办王府内眷的案子。
消息传出,洛京百姓无不侧目,茶楼酒肆议论得沸沸扬扬,流言越传越乱,连几岁的孩童都跟着凑趣,哼起了“画皮鬼,索命来”的童谣,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王府的热闹。
外头闹翻了天,王府里头反倒安静下来。
下头人个个缩脖子做事,噤若寒蝉。
柳汀月却是每日雷打不动,亲手熬了安神汤,踩着点儿送到谢平章书房。
头几日谢平章并未在意,只当是妇人争宠的小玩意。可接连几夜下来,他入睡真的容易了许多,再没有半夜惊醒,折腾得满头虚汗,晨起也少了几分倦意。
这日下朝回来,谢平章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听见通传,手里的笔都来不及搁,便满是欢喜地迎上去。
“王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谢平章在榻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几日睡得安稳,想着来瞧瞧你。”
柳汀月心头一烫,温声道:“王爷安稳便好。那安神汤妾身还熬着,晚些再给您送去。”
谢平章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在掂量着什么:“瘦了。可是为案子的事悬着心?”
柳汀月顺势靠过去,倚在他身上,垂下眼可怜地道:“妾身不怕旁人冤枉,只怕王爷不信妾身,更怕王爷因为妾身的事睡不好,怕朝堂上的事累着您,烦着您。”
“这几日,你辛苦了。”谢平章难得说了句软话,“回头让管家送些补品来,好好养着。想要什么衣裳首饰自己去挑,别委屈了自己。”
柳汀月应了一声,又亲手给他续了茶。
“王爷记挂着妾身,妾身就不委屈。”
谢平章瞥一眼她案上的册子。
“你在理府中账目?”
柳汀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账册往旁边拢了拢。
“画皮案牵扯出贡品金线,妾身心里不踏实,便去库房对了对账册。不看不知道,这一看竟吓出一身冷汗。那金线的支取数目,跟库房实存对不上,旁的物件也七零八落地短了好些。这些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真把王府当自己家了。”
谢平章眉头一拧,“库房的事,平日都是谁在管?”
“是妾身的陪嫁蔡嬷嬷。”柳汀月道:“想来是她年纪大了,管不住底下的人,才让那些刁奴钻了空子。”
谢平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刁奴,留着也是祸害。案子既已闹到台面上,你心中该有计较。该处置的要早早处置了,别拖泥带水。”
柳汀月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听懂了谢平章的言外之意。
蔡嬷嬷是她的心腹,一路跟着她嫁进王府,熬过最难的那几年。
她是真不忍心。
“王爷,”柳汀月放软了声音,“蔡嬷嬷跟了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把她远远送走,留她一条性命……”
谢平章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这些年,她知道你多少事?放她出去,落在旁人手里,你睡得着?”
柳汀月笑容有些勉强,“王爷教训得是。这些刁奴借着王府的名头中饱私囊,还偷盗御赐金线,妄图嫁祸妾身。若不严惩,日后旁人也有样学样。妾身明儿一早就处置,省得夜长梦多。”
谢平章满意地看过来,“如此甚好。既堵了外人的嘴,又不伤王府体面。”
柳汀月垂首称是:“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谢平章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柳汀月的手背,“晚些再来,喝你熬的安神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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